沈怀仁放下信,长长地、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全部呼出般,叹了口气。他看向身旁安静煮茶的女儿,目光复杂:“砚儿,京里来了消息……玉衡他,流放三千里。”
林婉知正在绣花的手微微一颤,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默默将手指含入口中,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着手上的活计,只是那针脚,终究不如往日平稳了。
沈砚将烹好的茶汤倒入父亲杯中,雾气氤氲了她平静的面容。“爹爹,娘亲,”她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路是他自己选的,罪是他自己认的。我们沈家,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从此以后,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沈怀仁点了点头,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熨贴着他有些发凉的手。“是啊,仁至义尽了……”他重复着女儿的话,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为这段扭曲的“父子”关系,画上最终的句点。“只是想起他父亲……终究是可惜了。”
“谢叔叔若在天有灵,知晓真相,也必不愿看到玉衡哥哥执迷不悟,走到今日这一步。”沈砚轻声道,“我们能做的,便是好好经营家业,平安度日,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林婉知抬起头,看着女儿沉静秀美的侧脸,心中那点最后的唏嘘与不忍,也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实的依靠感所取代。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砚的手,低声道:“砚儿说得对。往后,我们一家好好的。”
与此同时,京兆府大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打开,一队解差将形容枯槁、如同老叟般的谢玉衡拖了出来。刺目的秋阳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浑身剧烈地颤抖。沉重的枷锁套上他瘦削的脖颈和手腕,几乎要压垮他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
他被推搡着,加入了流放犯人的队伍,步履蹒跚地走向未知的、充满苦难的边陲之地。街头巷尾,依旧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但那些目光中,连鄙夷都淡了,只剩下彻底的漠然。一个被剥夺了一切、永无翻身之日的罪人,连成为谈资的资格都在迅速消失。
他茫然地抬头,望着高远湛蓝的秋日天空,望着那熟悉的、他曾梦想着要主宰的京城街景,一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肮脏的脸颊滑落。没有嘶喊,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他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功名与自由,更是做人的根基与所有的救赎可能。
而沈霖则作为沈砚最得力的臂膀,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处事愈发沉稳干练,在商会中威望日隆,已能独当一面。沈怀仁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在一次家族会议上,正式提出收沈霖为义子,全府上下,无人不真心祝贺。
朝廷那边,秦熠以雷霆之势,凭借从洄水湾起获的铁证以及谢玉衡的供状,迅速理清了嘉和十二年的军饷旧案。
王通判作为马前卒,被革职查办,抄没家产。而远在京城的户部侍郎王崇明,虽未立刻倒台,却也因失察、纵容亲属王通判等罪名被皇帝申饬,罚俸三年,势力大损,一时间风声鹤唳,再难对江南伸手。秦熠借此机会,在江南官场进行了一番整顿,漕运、税赋为之一清,吏治清明了许多。
这一日,秋高气爽,沈砚正在查验一批新到的海外香料,沈霖跟在一旁,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商会近期的账目与规划。
“阿姐,与南洋那边的航线已经打通,下次船队回来,利润至少能翻两番。另外,您之前看中的城北那片山地,已经按您的意思买下来了,适合种植您说的那种新式茶树……”
沈砚听着,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码头上忙碌的工人和往来如织的商船,心中一片宁静。复仇的快意早已沉淀,如今充盈心间的,是守护家人、拓展家业的踏实与满足。
“做得很好。”她看向沈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信任,“以后这些事,你大可自己拿主意。商会和家里,都要慢慢交到你手上。”
沈霖心中一热,郑重拱手:“沈霖定不负阿姐和父亲期望!”
正说着,一辆玄色马车悄然停在货栈外。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秦熠走了下来。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但眉宇间似乎比以往少了几分凛冽的杀伐之气。
沈砚迎上前行礼:“秦大人。”
秦熠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货栈和精气神十足的沈霖,最后落在沈砚沉静从容的脸上,淡淡道:“江南商事,让你打理得倒比官府还有章法。”
“大人过奖,不过是尽本分而已。”沈砚语气不卑不亢。
秦熠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他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公务,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王崇明虽未倒,但经此一事,元气大伤,短期内不会再成为威胁。江南局势已定,不日我将返京。”
沈砚心下了然,秦熠这柄利剑,在此地的使命已经完成。她再次福身:“恭送大人。此番,多谢大人秉公执法,还江南商界清明。”
“各取所需罢了。”秦熠语气平淡,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度,“你很好。”他留下这三个字,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繁忙的码头尽头。
沈砚站在原地,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知道,与秦熠的这场交易与合作,到此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沈家凭借此次危机中展现出的价值与韧性,以及后续商会的蓬勃发展,已然在江南扎下了更深的根基,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