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火海
谢九晏自然听不到时卿的心声。
他再度无声地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随意,手腕轻翻,五指虚虚张开,任由掌中那点残存的药末彻底散尽。
下一瞬,掌风毫无征兆地朝侧方骤然挥出!
“嗤——”
一缕妖异深邃的暗青魔焰自他掌心窜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近处垂落的厚重帷幕!
帷幕瞬间燃起,猩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而上,以一个骇人的速度席卷尽殿中堆积的陈设、书案乃至支撑穹顶的梁柱,发出令人心悸的爆裂声!
短短数息之间,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木料燃烧的浓烟弥漫开来,曾经恢弘威严的大殿,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
浓烟滚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汹涌翻覆,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谢九晏却没有丝毫惊惶,亦早已不觉热浪袭面的灼痛,只是微微屈下身,将“时卿”严密地护在了怀中。
跃动的火光在他侧颜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奇异地驱散了连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惶惑与癫狂,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
他垂眸,目光极尽温柔地凝视着怀中那张,在赤红火光映照下多了些许虚假生气,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面容。
谢九晏想,若时卿还在,定会冷脸斥责他恣意妄为,做出此等胡闹般的举动。
可现在……他倒期盼她能如从前般,不顾身份地顶撞他,质问他,或者……一剑了结了他。
连谢九晏自己都不清时,为何会突然问这一句,但问出来后,他却也当真好奇起了这个答案。
这些年来,他从未对什么事有过极其强烈的愿望,便是练功,也不过是无事可做之下的打发时间而已。
而时卿却不同,他能感觉到她修炼时甚至是有些急功近利的心思的,可他分明从未逼迫过她,也无人能给她施以压力,这样的心态,原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我是不是不能告诉他我被追杀的原因啊。”时卿一边继续装作情绪低落的样子,一边小声问着小黑。
“你要是想趁早死在他手下一劳永逸,也可以说。”小黑没好气道。
开玩笑,只是收留一个寻常狐妖也就罢了,若是让谢九晏知道她是妖王后裔,怕是当场就把她神魂给碎了。
不过这么一想,她的天生五尾,倒恰巧避免了旁人把她和九尾一族联系起来,伪装成普通狐族,也能减去不少麻烦。
“嗯?”许久没得到回应,谢九晏再度问了声。
在自己寥寥的记忆中翻寻了一番,时卿忽然记起哪日偷溜下山,在话本中看到的桥段,忽地灵光乍现,一个恰到好处的答案浮现在脑中。
静默许久,时卿终于想好了措辞,眼尾微红,直直地望着谢九晏:“因为要保护重要的人!”
言辞旦旦,掷地有声。
谢九晏眉梢微挑,缓缓重复道:“哦?重要的人?”
时卿一噎,话答得太快,居然没想到话本里的主角背景,人家说这话是为了父母亲族,而她……她那妖王爹爹头七都过了好几遭了!
另一边,小黑重重地叹了口气,时卿都能想到若是它能露面,眉头必然是皱得老高的样子。
“说起来,本尊倒是从未问过你的身世。”谢九晏声音轻柔缓润,眼底流过秋水般的波纹,让人不自觉便浸入了他刻意挑起的情绪之中,“徒儿可愿给为师说说?”
他极少会用这样的语调,微微失神下,时卿差点就把真话交代了出来,幸好还有小黑及时地点醒了她:“说点别的,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时卿神情一凛,为了盖过自己那一瞬的失神,她极力回想着自己被追杀濒死那会儿的心情,眼中自然浮现出一层晶亮的水光:“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
“我天资不够,在狐族是最低等的,自小我爹娘就不喜欢我,也不怎么管我,后来狐族落难,我便独自逃了出来。”
她低着头,轻轻拽住了谢九晏的衣摆,声音很轻,又掺了些小心道:“师尊救了我,便是我最重要的人。”
许久,头顶才传来淡淡的一声:“你想保护本尊?”
这话听得连时卿自己都觉得心虚,但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啊,若是我能再强些,便不必师尊总为我操心了。”
虽说他好像根本没怎么操过她的心。
又是长久的安静,正当时卿已经维持不住面上的神态,有些昏昏欲睡地盯着地面上的雪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方才的剑法不是还没练完?”
他此刻的模样,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身上的青衫宽大到轻飘,越发勾勒出衣袍下过分消瘦的身形轮廓,那张清雅如玉的面容,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唇边甚至沾着几滴猩红血渍。
曾被她亲手梳理过的,乌黑如墨缎般的长发,此刻竟掺杂了大片刺目的灰白,如同秋日萧瑟的枯草,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而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他跪坐之处,那片几乎浸透半身衣袍的血泊。
时卿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色间,透过其流淌汇聚的轨迹,终于寻到了最初的源头——
裴珏垂下的手腕上,数道辨不清痕迹的伤口狰狞翻卷,鲜血正汩汩涌出,争先恐后地涌入光芒流转的阵纹。
她并不是第一次留意到这些伤痕,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洞悉了它们存在的意义。
“阿卿……”
裴珏深深地凝望着悬浮在光晕中的魂影,在她目光停留的瞬间,干裂染血的唇间不可自抑地溢出一声低唤,浸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可时卿却没有回应,仿佛在注视着全然陌生的存在,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裴珏并不在意,或者说,此刻的他,已虚脱到看不清她的神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