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花辞那依旧背对着他的背影,他踉跄一步,心头却猛地翻涌起一股如同坠入梦境的恍惚。
对于眼前这个妖族女子,谢九晏绝对谈不上任何好感。
且不论淬元丹一事,单就她的身份而言,便已触及了他心底最深的禁忌。
年少时在母亲身边,那些高高在上族人投射而来的、如同看待秽物的轻蔑眼神,至今刻在记忆里,故而,他对所有花妖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憎恶。
它确实是一条好狗,不是白眼狼。
时卿刚才受到惊吓的心跳恢复正常,上挑的眼尾弯了弯,眸色清纯认真,“你真好!”
直把谢九晏夸得不自在地埋下狼头。
他这些日子一直盘算修复妖丹就离开这里,更没有把时卿放在心上,她的夸赞,让他仅存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
嗅着她的气息,毛绒绒的浮毛下的耳朵泛红,作为一只优秀的狼妖,他从未感知到这种情绪波动,不免有些新奇,两只爪子别扭地交叠在一起,耳朵抖了抖,犹如两片钢铁打磨成三角尖尖的装饰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偏偏,这个时候,有一个男性人类不怕死地打扰了这种古怪和平的氛围。
“时姑娘,天色已晚我们尽早下山吧,这狗凶是凶了一点,不过如果拴上绳子是可以带进村的,我家就养了一只看门狗,你一个姑娘家养这个正好防身,今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它一叫,我们就听见了。”
“嗷呜……汪?!”刚消停几秒的狗再次炸毛,眨眼间耳朵竖成钢铁的耳朵就炸成了蒲公英,隔着毛脸都能察觉到他的敌意。
时卿连忙安抚它,“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臭女人还有脸问!
你带回来的相好的,都要把本王当狗拴了!
跺一跺脚妖界都要抖三抖的狼王,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忍不了一点!
谢九晏凌厉的狼瞳里仿若有小火焰在燃烧,咄咄逼人地汪汪两句,用的是时乱捏造的狗语骂的很脏,一人一狐听不懂,他自己也听不懂。
却不难听出他在发火。
时卿从没见过好狗发这么大的火,慌乱地将他抱紧,掌心疯狂拍他的脑门,“别生气,你如果不想进村子,我们再想想办法好吗?”
“可是……时姑娘,山里指不定何时就会冒出妖怪,这只狗并不能从妖族手底下保护你……”周舟努力劝说,“人命到底比狗命重要,你可以先让它在山洞里待着,过两日再说。”
周舟是有私心的。
他不喜欢狗,每次想和时卿亲近的时候,这只狗都会从中作梗,他竟然能从狗的身上感知到敌意,是针对他的。
所以他想让时卿放弃狗,和他去村里生活,谁知时卿不悦地蹙紧了眉头,“我不会抛下它,先缓缓,这件事过两天再说吧。”
她听出了周舟的言下之意。
或许在人类的角度,好狗是一个随时可抛弃的畜生。
可对她来说,并不是。
周舟看出了时卿的不高兴,连忙道歉,见时卿不待见自己,只好三步一回头离开。
等他走后,时卿试图和狗子讲道理,谁知狗子当人一套,背着人又是一套,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它干脆一扭头,给了她一个后脑勺拒绝交流。
时卿一张美人面上愁容不展,一时之间拿它没办法。
终于,又过了几天,山里下了第一场雪,冷冽的寒风扑簌簌吹进洞里,哪怕时卿用枯枝烂叶把洞穴堵上,依旧很冷。
按理来说,身为妖族,还是有皮毛的狐狸,不应该怕冷才是,可是时卿和其他狐族不一样,妖力弱得要命,体力也和凡人似的,夜里冷得实在不行了,她从床上爬下来,用足尖踢了踢床边的狗。
脚下一片毛茸茸,她的声若蚊蚋,“好狗,我冷……”
和时卿的怕冷不同,谢九晏虽然受伤了,体温却和火炉一样,毛发顺滑,脚尖陷入皮毛后,暖乎乎的。
还不够……
她说:“你既不跟我去村里住,总不能看着我冻死吧?”
本欲挪开狼臀的谢九晏:“……”
他麻木着狼脸,仰头冷冷看她,从鼻腔呼出热气,用行动拒绝。
搭伙过日子这么久,时卿因为雄性给她的困扰,对这只公狗从未太亲密过,顶多是在它发脾气的时候抱抱,就撒手了,晚上睡觉给它搭个狗窝互不干扰。
她第一次求它,结果……
被嫌弃了吗?
冷风如同刺骨的刀刃,无情地刮过身躯,浑身的肉都冻得发疼,牙齿忍不住打颤,人在脆弱之时都会心娇,小狐狸原本以为自己从小到大没妖关心过,本不应该那么娇气才对。
可不知怎么,面对狗无情的冷脸,竟忍不住眼眶一红,撤回了腿,抱紧了自己缩回去。
细细的、压抑的低泣声,传递到谢九晏敏锐的耳朵里,他biu地竖起耳朵,双眼如炬,在夜里发出森绿的光,锁定床上的小鼓包。
他眸色幽深,传闻人类体弱,寿命极短,搞不好就会夭折。
谢九晏当年从狼群中脱颖而出成为狼王,手段铁血毒辣,冷心冷情,哪怕这个人类给他一个住处,善作主张作主张瞎喂他,也不会让他有多少怜悯之心才对。
然而此时此刻,看见人类仅披着一张薄薄的破被,蜷缩成一团,委屈地在被子里偷偷哭,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狼腿一用力,跳上床。
半个人高的一大坨沉甸甸一压。
被子里的小狐狸哭了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对上一对儿绿灯泡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