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晏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又往阴影深处退了一步,沉沉注视着裴珏的方向,直到他彻底隐没在下一个转角。
“裴珏……这些时日都在做些什么?”
突兀的询问在寂静的晨光中响起,声音压得很轻,仿佛只是无心之语。
身后,随着谢九晏一同停驻的桑琅微微一怔,思索片刻答道:“似乎与往常无异……大多时候在栖梧殿静养,偶尔……会去书阁翻阅些药籍。”
所以他提了那么要求害她费劲巴力忙活这么久是为了什么啊!
“累吗?”谢九晏又问。
就算再怎么想说实话,这个时候,一个懂事的徒弟,自然是要表现出为了师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信念的。
时卿暗暗握拳:“不——”
“如果要你来选,修复灵脉的代价,便是不能再随心所欲,而要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无用之事,你也愿意?”谢九晏轻轻晃动着杯中的茶,垂眸问道。
“只是泡茶?”时卿迟疑了一瞬,试探问道。
谢九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或许还有其他。”
时卿:……
“愿意!”她狠了狠心,为了苟命,累点算什么,要是命没了,再自由不也是百搭?
谢九晏终于看向了时卿,眼中流淌过她看不透的情绪,但只一瞬,他又懒懒地向后靠去:“本尊知道了。”
末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你记着,日后,若再有人拿类似的要求给你,无论是谁,都不必理会。”
那你呢?
这句话在时卿心底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胆子问出这句话,从善如流点了点头:“记住了。”
谢九晏再度端起茶饮下一口,入口微涩,在唇齿间流转而过,又渐渐回甘。
他对凡物并无明显的嗜好,对这许多年未曾碰过的茶水更是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之说,不过想起小狐狸这几日的奔波,茶入口时竟隐约带上了几分清润。
不紧不慢地喝了许久,直到风透过半掩的窗卷入,手中的茶也渐渐凉了下来。
将余茶一饮而尽,谢九晏手指拂过杯沿,目光悠远,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他看向时卿,那副明明有话想说又强忍着不敢开口的神情让他眉梢轻轻扬起,唇边的弧度也深了几分。
真是只沉不住气的小狐狸。
他终于放下茶,与时卿对视一眼,随即慢悠悠地将一颗淡金色的药丸递到了她的眼前。
“这隐元丹可以隐藏你的妖气,服下它后,本尊带你去个地方。”
接过那颗药,时卿迟疑了一下,眼中的疑惑却愈发明显。
见她踟蹰着不敢吃下,谢九晏也不催促,只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抬手将散在肩头的发随意地挑至身后,漫不经心道:“怎么,不急着修补你的灵脉了?”
“嗯?”话音落下,时卿眼前一亮。
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似乎都能隐约看到一晃一晃的狐耳和尾巴,谢九晏不由习惯性地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拍:“以后再露出这幅样子,可别说是本尊的徒弟。”
满心欢喜地应了声,时卿迅速地吃下药,眼巴巴地再度看向他,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一时间,谢九晏竟有些隐隐后悔起自己的决定来——
若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收了这么一个……
念头还未完全升起,怀中便扑进了一团红影。
许是她的举动太过自然,又因为走神而没来得及躲开的谢九晏下意识抬臂,便拥住了即便不刻意变换身形也比初见时大了一圈的小狐狸。
昔日清傲无双的长清君面上极为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错愕。
怀里的小狐狸顺着他的臂弯朝上攀了一步,极其熟练地在他脖颈中蹭了蹭,带着不可自抑的欢欣和雀跃:“谢谢师尊!”
时卿自然是真情流露,一想到马上就能修补灵脉,更是兴奋地扬起脑袋在谢九晏脸侧啄了一口。
见状,一直默默在她体内修炼的小黑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隐元丹,万颗灵石也难求这一粒,被你吃了当真是暴殄天物。”
万金难求的灵药用来隐藏妖气也就罢了,就她这动不动化回原形的习惯,就算不露妖气也早晚被人察觉到不对。
它要是谢九晏——
嗯?
小黑诧异地偏了偏头,瞧着按理应该第一时间把小狐狸扔出去的人,目光微凝地望着眼下的空处,许久,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五指竟缓缓由抓改为了抚,轻轻落在了时卿的背上。
即便只有魂体,小黑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个世道一定是疯了。
他大多守在谢九晏左右,此刻被突然一问,倒真有些拿不准。
顺着谢九晏方才的视线瞥了眼裴珏来时的幽僻小径,桑琅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带着迟疑补充道:“不过再往前些的话,除了几座闲置多年的客殿,便是些废弃的院落,也没什么值得驻足的去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