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几近撕裂的惊惶,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迈出一步,仿佛那魔焰灼烧的不是灯芯,而是他自己的神魂。
他紧紧盯着那缕近在咫尺的魔焰,如同被扼住了命脉,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紧绷。
最终,墨无双猛地阖上双眸,再睁开时,那双深眸里已是一片彻底认输后的妥协。
语调嘶哑,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磨出来:“好……我给你!”
随着这句话,时卿指尖魔焰亦缓缓熄灭,她并未上前,只是朝着墨无双的方向,平静地摊开了空着的手。
墨无双眼中挣扎与怨毒如毒藤般缠绕,几息之后,他猛地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通体温润的雪白瓷瓶,死死攥在掌心。
瓶身不过寸许,却仿佛有万钧之重,让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出玉雕般的冷白。
瀑布边的山崖之上,二人临风而立。
将山下之景尽收眼底,自始至终没有过交谈的两人,在时卿回答后,左侧衣袂飘然,长袍云袖的男子神色微微一变。
轻声重复了一遍时卿二字,傅言之缓缓转头,带着探寻和求证的视线看向了身旁之人。
金辉洒落在他的侧脸,让本就昳丽无双的面容愈发耀眼,一如许多年前,他在众人面前清傲一笑,决然转身时的样子。
时……太过巧合的字,也让他时隔多年,再一次想起了那个许久未曾提起过的名字。
“见——”
“傅宗主。”谢九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傅言之如梦初醒般地止住了话头。
话已停下,便再无后文。
沉默片刻后,傅言之再度看向山下的二人,目光落在似乎已然与温雪声相谈甚欢的时卿身上,缓缓皱起了眉。
犹豫一瞬,他声音微沉道:“狐族生性薄凉,你在她身上倾注了这些心思,日后,难保她会如何。”
“那又如何。”
随后,墨无双艰难地将瓷瓶托在掌心,递向时卿的方向。
然而时卿却依旧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而是定定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墨无双的唇线抿得更紧,几乎要渗出血色。
许久,他抬手拔开瓶塞,一滴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液缓缓浮出瓶口,随着他屈指一弹,如同被无形之力包裹,飘至裴珏身前。
裴珏眼神微凝,抬手凌空一抓,柔和的青色灵力如丝网般涌出,精准地将那滴药托在掌心。
他低眸,凝神感知片刻,朝着时卿微微颔首,眼神透出无声的应答。
见状,墨无双唇角扯出一抹平直的弧度,带着种被逼至绝境的讥诮:“这下,时护法可安心了?”
时卿回眸,视线与之短暂交锋,彼此眼底皆是一番沉冷,随后,再无需言语——
两人同时而动!
望着那对同着白衣,相对而立的少年少女,谢九晏眸色微深,唇边始终带着一抹淡然无谓的笑:“日后怎样是日后的事,况且,即便她当真别有用心,又有何碍?”
“左不过是只妖狐,也值得宗主这般提防?”
“长清。”傅言之不轻不重地唤了声,“我知道以你的修为早已不惧任何人,但万事总是小心为上。”
“有同我费口舌的功夫,宗主不若去提点提点你的爱徒。”谢九晏似笑非笑地朝着温雪声的位置扬了扬头,“出云宗最受青睐的宗主人选,若是被扰了道心可就不好了。”
洞虚期的弟子,在出云宗虽说不占多数,但只是化开续脉丹药性,也不至于让傅言之动用他这最器重的徒儿。
傅言之自然听出了谢九晏的言外之意,也明白自己确实行之过甚了些,但特意选了温雪声,本也有旁的意思。
只不过,这话是不能对谢九晏表明的,即便或许根本瞒不过他。
面上神色不改,傅言之缓缓摇头:“雪声一向沉稳,若是旁人,察觉到时卿的身份,或许会闹出乱子。”
谢九晏没有再说什么,看着时卿接过温雪声手中的丹药服下后,喉中溢出一声低笑,随即转身而去:“那便当是我白操心了吧。”
傅言之仍要说些什么,刚一回首,却见谢九晏的身形已然消失在了山顶。
他微怔,缓缓叹出口气:“我倒希望,是我白操心了。”
时卿手腕一振,那盏玉灯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莹白流光,平稳地飞向墨无双。
亦是一瞬,墨无双雪袖拂动,将掌中瓷瓶朝时卿掷出。
然而,就在灯盏与瓷瓶在空中交错而过,二人身形亦跃起去接的刹那,异变陡生!
墨无双眼底狠厉之色一闪,他看似去够那飞来的灯盏,右手却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并指如刀——
一道凝练如针的暗灰色劲气,后发先至,阴毒无比地追射向那枚即将落入时卿手中的瓷瓶!
劲气凌厉迅疾,直指瓶身,意图将其在半空彻底粉碎!
然而——
时卿仿佛早已洞悉这暗藏的一击。
在墨无双袖袍微动的刹那,她送出灯盏的左臂并未收回,而是顺势朝外一拂——
即便只是回想,时卿依旧对那时谢九晏的笑心有余悸。
“怪不得,方才我便隐隐觉得,虽说师尊往日也是这个样子,但在这里,他似乎……心情格外不好一些?”
“出了那事,若我是他,压根不会再回出云宗。”小黑颇哼了声道,“我就想不通当初那玄明是怎么想的,放着这百年难遇的天资奇才不选,偏偏让傅言之接了宗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