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大亮,刺得他眼睛生疼。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扭过头,看向那扇大敞着的卧室门,门内,那让他心安的薄荷崖柏信息素已经变得稀薄,快要捕捉不到了。
恐慌和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
他昨晚醉了,忘了关门,在这个房间睡了一夜,没有关门。他一年来不敢进这个房间,不敢通风换气,就因为他醉了,那些信息素散尽了。
“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失落和绝望死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他发疯般将脸埋进被子,疯狂地徒劳地想要汲取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
闻不到。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痛哭失声,像一直受伤的野兽,哭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夏桑安冲下床,看到客厅里那些空酒瓶,他坐在酒瓶里的样子是不是很像夏则明?
像,特别像。
像桑芜痛恨的夏则明。
砸了它们!
全都砸了!
玻璃碎片四溅,酒瓶砸落的声音震耳欲聋,这个家的一切好像都在他的发泄里毁掉了,夏桑安红着眼睛,猛地抓起一个酒瓶往阳台那个风铃处砸去。
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停滞在半空。
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不止何时已经套上的手套,和脚边整齐摆放的垃圾袋。那些空酒瓶,正被他自己一只手稳稳地拿着,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正擦拭着地上酒渍。
收拾好狼藉,把空酒瓶一个一个轻拿轻放,装进垃圾袋里系好,把溅处的酒渍擦干净,把歪倒的家具扶正。
当他终于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另一只手里拿着垃圾。屋内整洁如初,次卧的门,也不用再关了。
一切都没变,他只是心脏深处好像在被钝刀剜肉那般疼。
还得去医院。他拎起那袋垃圾,压下门把走了出去。
医院里,即便是年节,也未见得比平日冷清多少,住院楼一楼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腻饭香,闻起来十分矛盾。
夏桑安走出电梯,刚走到母亲病房门口,脚步一顿。
于北韵在里面,背对着门,侧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毛巾正一下下擦着桑芜的脸和手臂。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视线,于北韵转过头来。当她看清站在门口的夏桑安时,目光在他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蹙了一下眉。
夏桑安垂下眼,默不作声地走进病房,将手里带来的几件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里。挂好衣服,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母亲沉睡的脸上,看了许久,他才轻声说:
“妈,新年快乐。”
于北韵放下毛巾,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昨晚在老宅,爷爷奶奶还念叨,说饭桌上没看到你,吃不下去。”
夏桑安的头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吭声。
于北韵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躲着小准?”
夏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摇了摇头:“他是我哥……我有什么好躲他的。”
于北韵没有立刻接话,扭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桑芜脸上。
她在这个家里,应该算是第一个知道两人关系的那个人了,她以前觉得是陈准被她惯坏,太任性,可这一年里陈准也多多少少和她说过一些两人之间的事,说他们从什么时候认识,说对夏桑安的感情从何而来,那份感情又怎么变得更加浓厚。
她也知道桑芜只是想给夏桑安一个家,想给他亲人,桑芜还醒着时和她交谈最多,她好像是知晓这对母子间最多秘密的人。
一时间,她觉得是她错了,这对母子,这两个少年,中间但凡少一句隐瞒,是不是就不会造成今天这幅局面。
过了好一会儿,于北韵才重新开口:“三三,左不过……你是觉得愧疚,对不对?”
“不是。”夏桑安声音有些发颤,摇头,又点头,矛盾得厉害。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许久,夏桑安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小姨……”
“愧疚这个词……太轻了。”
是啊,太轻了,愧疚二字承载不起他日夜啃噬心脏的悔恨,丈量不了他肩上如山压下的罪责。
这一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才真正彻底明白了桑芜曾对他说的那句话。
爱情在亲情面前,有时竟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他爱陈准吗?爱的。很爱很爱。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未来没有陈准那就不是未来了。
可是他看到母亲的脸,想到过去的种种,他哪还有资格去追逐那所谓的爱情?这么多年来桑芜给他的他半分不少的承受了,桑芜给了他家,为他铺就好一切,他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
可他呢?可他回报了什么?是叛逆,是欺骗,是像个瞎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安理得地在母亲用病痛构筑的堡垒下,谈着那场恋爱。
这份爱生得不应该,它背后是桑芜日日夜夜独自承受的磋磨和日渐衰败的生命。
现在他悔过,道歉,却连偿还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