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chapter89[VIP]
于北韵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少年苍白憔悴的脸。她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模样,那时夏桑安的眼睛亮得像坠了星辰,红着脸跟在陈准身后脆生生地喊她小姨。
这一年来,她忙里抽空地来看桑芜,十次有九次都能撞见夏桑安守在病房。这孩子仿佛断了所有社交,除了那个叫许星烨的男生,他的生活就只剩下学校、医院,公寓。
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如今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可见骨的悔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夏桑安脸上露出过笑意了。
于北韵心中酸涩,摸了摸少年的发顶:“三三,你相信小姨吗?”
夏桑安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妈妈她,绝对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你有多愧疚,多后悔,但她不止一次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快乐、平安地长大。”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觉得你不该再和小准有任何感情上的瓜葛,你在拼命压抑自己对不对?”
她扭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桑芜:“我猜,你妈妈一开始或许也不赞同你们,可是三三……”
她弯下腰,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个植绒盒子,摩挲着盒面。
“你毕业晚会前几天,她跟我说了些话。”
于北韵抬起眼,看向夏桑安,一字一句:“她说,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你开心、调皮、倔强…很多很多样子。但是你和小准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光亮,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哽咽了:“她还说……她或许不是个足够好的妈妈,自己婚姻失败,就差点武断否定掉儿子可能获得的幸福,这是她的错。所以,她最后对我说,她希望你不要因为她,留下任何遗憾。”
“三三,”于北韵将那个小小的盒子轻轻放在夏桑安的手心里,合拢他的手指:“你妈妈最后想通的,是希望你能幸福。而不是用她的不幸,绑住你的一生,让你也跟着她一起活在遗憾和痛苦里。”
夏桑安低着头,手里的盒子那么小,那么轻,却重得好像要压碎他的腕骨,连带着整颗心都跟着往下坠,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楚,让人找不到哪里还有一丝可以喘息的余地。
好奇怪,他的罪无处可赎,却突然被允许幸福。
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喃喃道:
“那她就应该醒过来……”
少年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病床上的桑芜,声音里带着近乎幼稚的委屈和绝望:“醒过来……亲眼看着我幸福啊……”
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猛地抿住嘴,深吸一口气。
他该长大了。他不能总哭,还有人在担心他。
“小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夏桑安避开于北韵的目光,用手轻轻摩挲着桑芜的手背皮肤。
“但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现在……只想陪着她。”
_
大年初三那天,夏桑安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利落,换了身新衣服。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嘴角上扬的弧度,直到那笑容看起来自然了些,才坐上了回老宅的车。
他知道,爷爷奶奶是真心把他当亲孙子疼的,他做不到不回去看看。站在那扇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最后确认了脸上的笑容挂稳了,才推门而入。
“爷爷奶奶,过年好!”
然而,夏桑安的目光在扫过客厅的瞬间就不由自主地定住了。那个人站在书案旁,正微微倾身帮爷爷磨着墨。
夏桑安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他有些慌,下意识脱口而出:“哥…过年好。”
冷静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决定好回老宅拜个年时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今天本来就会见到陈准。
陈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他看来。那眸子黑如深潭,这一年的分别没让其中的颜色褪去分毫,反而更加汹涌。
“过年好,三三。”
说完这句话,他还是看着夏桑安,仿佛要将他这一年的变化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
夏桑安避开那个目光,提着礼品袋子的手紧了又松,松开又收紧。
爷爷显然对两个孩子之间的暗涌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放下毛笔,朝着夏桑安招手:“哎呦,我的三三来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啊!”
夏桑安走上前,爷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心疼地揉了揉夏桑安的脸颊,“你瞅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小姨和我说了,你每天就是医院学校两边跑,一个人哪能……”
一个将近八十的老爷子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话戛然而止,几秒后他揉了揉夏桑安的头:“来,三三,看看爷爷刚写的这幅春联,给点评点评,这字儿怎么样?”
夏桑安依言望去,越过陈准,看着在窗边铺开的红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爷爷的字最好看了,苍劲有力,特别有气势。”
“哎呦!你这孩子,净会哄我开心!”爷爷故意板起脸,伸手用指节轻轻顶了一下夏桑安的额头,“我是让你挑毛病,说点不足!好好点评!”
夏桑安微笑着握住爷爷的手,帮他擦着上面的墨迹,轻声说:“爷爷,我不是哄您。您的字在我心里就是没有缺点,要我说,您当年去经商都算屈才了,您就该做个书法家才对。”
“啧!听听!陈准!你听听三三多会说话!”爷爷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朝一旁磨墨的陈准扬了扬下巴。
“你就知道跟头闷驴似的杵在那儿磨墨,半天蹦不出一个响屁!”
陈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故作委屈地眨了眨,嗓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拖长尾音:“爷爷,您讲点道理,从您开始写对联到现在,我这墨都兢兢业业磨了两个多小时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怎么还训上我了?”
爷爷立刻瞪圆了眼睛,笑骂道:“所以我说你是头倔驴!死脑筋!就不会学学三三,说两句好听的哄我高兴高兴?”
“行了行了!”奶奶从走过来没好气地打断他们,“你们爷孙俩写一下午对联斗了一下午的嘴,听得我耳朵都疼!赶紧的,收拾收拾,吃饭了!”
这顿饭成了夏桑安这一年里吃得最坐立难安滋味难辨的一顿饭。陈准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可陈准一直夹他爱吃的菜,面前的碗里堆出一座小山。
夏桑安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食不知味。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需要痛感维持表面的平静,可掌心的痛又怎么压得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哥,我好想好像问你。
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