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初见时,他才六岁,蒙仪便是如今双胞胎的年纪,正是人憎狗厌的时候,每日不在他面前晃个十七八趟,不肯罢休。
他一度觉得,山中岁月悠长无聊,蒙仪压根没拿他当人,只当他是个解闷的猫狗一般戏耍。
他发现,蒙仪这位大侄女,似乎遗传了几分乃叔秉性,竟不大会看人眼色,
在他试图挣开她的时候,小姑娘竟双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护腕也能感受到她不达目地不罢休的执拗。
她双眸晶亮连连追问:“小叔叔,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可有娶妻生子?你们师门都有谁?”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慕寒川简直有些难以招架,只拣知道的回答:“跟着师父四处走动,还不曾议亲。”
他终于挣开她的手,摆出长辈的架子:“坐着好好吃饭。”
蒙玉扁扁嘴,乖乖坐好,端起饭碗,又献宝一般热情道:“小叔叔快尝尝我做的红烧肉,家里吃过的都夸呢。”
每逢她回家下厨,外祖父必要点名吃她做的红烧肉。
近些年老人家年纪渐大,怕贪食荤腥克化不动,大舅母暗中阻止过几回,拗不过老爷子嘴馋,便只能减量奉上。
桑老爷子为此很是不满,有时候吃完了难免抱怨:“家里如今连肉也吃不起了?”
慕寒川轻咳一声,果然挟了一筷子红烧肉入口,虽未夸赞,但紧跟着又挟了一块入口,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
这厢安静吃饭,那边蒙左不肯罢休。
兄弟俩稀里糊涂听了个大概,蒙左屁股肿起不知多少道红痕,火烧火燎疼得厉害,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冤屈上,哪管认什么亲。
蒙左扯着刘氏的胳膊不放:“娘亲,你管管她啊!她竟敢打我!”
白挨了一顿打,可不能算了。
蒙右比蒙左听得仔细些,到底入心几分。
他不曾为兄弟摇旗呐喊,谨慎的偷偷打量隔壁桌蒙玉,忽想起先前楼上蒙左之语,说什么“横竖嫁出去就完了,只当没这个姐姐”,还有“她的性子就该送去婆家吃几顿好打……”之语。
当时嘴快,别是被对方记在心里了吧?
蒙左说让她吃几顿好打,她转头便拿鸡毛掸子抽肿了他的屁股。
蒙右惊骇的发现,这位多年寄养在外祖家的长姐,竟是个小心眼!
他默默往旁边挪开几步,暗中与蒙左拉开一点距离。
蒙左还拉着刘氏哭闹不住:“娘,你摸摸,她打得我好疼啊。”
刘氏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她虽不好初见面就算计继女手里的金子,可也不能堕了当娘的威风。
“蒙玉,你刚回家,为何要对左儿动手?当姐姐的就不知道多疼疼弟弟?”
蒙玉方才挪个位子,此刻正背对着娘仨的桌子。
她不慌不忙咽下口中米饭,转头盯着蒙左粲然一笑,好脾气的跟他商量:“蒙左啊,既然你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冤,不如你也拿鸡毛掸子来打我一顿?”
蒙左:“……”
不知为何,她分明笑着说话,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中竟生出莫名怯意。
刘氏恨得牙根痒痒,肚里不知道已经骂了几回小贱人,伸臂揽住后退的蒙左,更要数落蒙玉,为蒙左撑腰:“以前你在外祖家,也不知道你舅父舅母如何教导你的,竟教得你这般蛮横,才回家便对弟弟动手,有你这般当姐姐的吗?若是这些年在我眼前,早都教乖了!”
慕寒川听得这话十分刺耳。
他先前可是坐在茶楼之上,亲眼见识了刘氏的刻薄无礼。
此时蒙玉正背对着他,瞧不见她的神情,可脑子里全是她方才眼神亮晶晶追问他这些年经历的模样,心中没来由一软:“大嫂慎言!”
他想,自己妹妹若是还活着,正跟蒙玉年纪相仿。
也许,也是这般鲜活明媚,活泼可爱吧。
小姑娘转头,似乎委屈的眼圈都红了:“小叔叔,多谢你为我说话!我爹已经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进门便被亲弟弟辱骂,就算我这个女儿无人放在心上,可到底还是蒙家的女儿!”
慕寒川安慰她:“别哭。”不甚熟练的承诺:“小叔叔定为你做主。”肚里暗骂蒙仪失职,竟不知看顾自家侄女。
谁想竟招得她更伤心了。
刘氏:“……”
她说什么了?
当着小叔子的面,可比平日客气许多。
那丫头以帕掩面,语声悲泣:“当年我爹娶她,怕她心里不痛快,便连夜将我送去盛京外祖家,多少年都不曾去瞧我一眼。我也知道自己是个碍事儿的,碍了后娘的眼,可也不能任由后娘欺辱吧?我舅父舅母白白养我十年,没拿一文钱,竟还养出错了!”扭头便哭着上楼去了。
刘氏一肚子教训继女的话憋了回去,一张胖脸都涨作紫色,只能喝蒙左:“还不坐下好好吃饭?!”
蒙左眼泪汪汪落座,屁股刚挨到凳面,便跟扎了一屁股针似的弹了起来:“疼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