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我家官人的三妹妹。”
清回看着李凌烟抿了抿嘴唇,又拿起手边高脚红木茶架子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似是被烫到,很快费劲咽下,复抬起头道:
“傅兄怎么还未回来。”
屏风那头传来细碎的声响,有丫头过来打扫打碎的瓷瓶。隐约可听闻小声交谈声,再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那头的身影也不在了。
清回看着李凌烟慢慢坐直身子,板板正正地饮尽了杯中茶。
……
当日在洛阳家中,三妹妹一番陈情却并未得李凌烟回应。后来自己与傅子皋远去绛州,再到归京,这期间三妹妹与李凌烟有甚纠葛,李凌烟又是何时来的京中,自己却是毫无所知。今日见此般情状,清回只觉二人大有不同。
却也无暇细想。满脑子都是我朝败于西戎,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门口丫头小厮请安声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匆匆。清回心中一喜,立时转过头去。
透过敞开的厅门,果见自家官人正风尘仆仆地向这边走来。
阳光晃在他身上,暗绿色的官袍映出通透融润的光。似是走热了,他将官帽单手拿着,秋风拂过他额角的发,又穿堂而过,柔柔地拂上人面。苔枝缀玉,鹤舞修竹。有匪君子,云胡不喜?
清回看着向自己大步走来的傅子皋,心终于是定了下来。
浊酒一杯家万里
忽而起了一阵秋风,吹落许多黄叶。日头西斜,阳光不如午时温暖,让人方察觉到今年秋风萧肃。
傅府的前厅,坐着面色发沉,正低声交谈的几人。
自先帝之时澶渊之盟签订后,天下承平日久。别说是在座之人,就连他们的长辈,晏父一般年纪的人,也不曾识干戈。
傅子皋将今日朝中之事说与几人,揉了揉发皱的眉角。
清回递给他一杯温茶。
傅子皋看着自家娘子,想似往常一般回给她个笑,却嘴角干涩,笑不起来。
此回虽说是西夏发兵突袭,却也早有征兆。早在几年前,西夏便不与我朝称臣,自立为帝,遣使相告。有大臣建议诛杀来使,与之决裂,却终未得圣意。这一年来西夏更是屡犯两国边境,小战无数,各有胜负。哪知此回却集结十万余大军,突然来袭。
戍边大将三人阵亡,更有一城知州大开城门,屈节投降。
今日早朝,便是朝臣们或言辞激烈谴责边帅,或指责推诿事后诸葛,加之初步商定进一步布兵之策。更有人想要此时派出使者,与西夏和谈。
讲到这儿,傅子皋攥紧了手中茶杯,愤慨了好一阵。
当年与契丹作战,缠绵数年,未能争出高低,乃两国兵马实力相当。是以才签订澶渊之盟,建外交,促和议,利两国民生。
可如今,一个刚崛起的方寸小国,一个尚且对辽称臣的番邦,竟能打得我朝边将节节败退。更有文武大臣想要顺那西狄的意,答应他们的贪婪要求!
每年耗费无数钱款供养的兵将,竟然一击即散!
清回喟叹,想起了当年在京兆府偶遇李凌烟时,自己与傅子皋劝导李凌烟的情景。
那时他们意气风发,知朝局尚浅,看到朝中人杰不知数计,便觉得如今国策已是十分好。可此时突经战乱,方知从前想得太轻。
便是一开始的国策正确十分,过了许多年不变通,必然顺应不了天下时势。
许多旧的东西,怎么都该变一变了。
清回看了眼傅子皋,他摩挲着茶杯,也正陷入沉思。
李凌烟一拱手,“我与傅兄相知已久,有一事便不瞒着你们了。”
“我乃李塑之后。”
清回与傅子皋初闻此言,双双惊诧。
李塑之名,无人不晓。乃当年与太祖一同打天下的大将之一,骁勇非凡,战功赫赫,后来却……
李凌烟饮了一口杯中茶,叹道:“杯酒释兵权啊。一场宴席,太祖便夺了我祖父的所有权势。将他放到那京兆府养老,从此不能置喙天下事。虽赐良田千顷,珍宝无数,可手中乍然没了权,就如将军手中再无剑,多少辛酸苦闷意难平。”
清回看了一眼傅子皋,对方也深深看她一眼。
杯酒释兵权,他们曾感慨过,太祖多精明宽宏的一着。不费一兵一卒收回兵权,无声无息平稳了建国初年最可能燃起的硝烟。狡兔死,走狗烹,旧朝多少因疑心而斩杀良将的帝王。唐后五代,又有多少因拥兵自重将帅造反,而覆灭的江山。
可这对于他们这些事后旁观者而言,是百利之好事。可对于当年的亲历者,如何能轻轻放下呢?
“在我记忆里,祖父沉闷寡言,总是将自己拘在一方屋檐下,纵情饮酒。许是传承,我天生好武,家里陈列的兵器总爱拿起来比划。祖父清醒时一见到我如此,就会呵斥我放下。他说,没用的,我们武将,在国朝是永无无立足之地的……”
“可也许祖父自己也不知,在他酩酊大醉后,家中后院总能听得长枪破空之声。每到这时,我就站在一旁,看祖父从战场上磨砺下来的一招一式。我这身武艺,便是这样练起来的。”
“后来祖父去了,父亲因着身份,也没谋到一官半职。家中富足,便渐渐磨没了心志。见我练武,总好像当年的祖父一般,说上两句无用。”
清回抿了抿唇,为李凌烟感到心酸,也为当年的自己感到羞惭。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自己曾如此对李凌烟道。那时以为自己大义在胸,却不问人来路,丝毫没有意识到李凌烟那时的苦闷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