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夹雪不算大,落地慢慢就化成了水,地上的雪不厚,但天空中飞满了柳絮杨花,佛寺门前的灯笼也挂了白霜。
江流儿守着时辰,准备等日暮无客的时候再把大门关了。
他的心一向很静,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天气很难捱,虽然有点冷,但佛经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安心看下去。
但那一日不同,他在风雪里看见了殷温娇。
一切便不同了。
雪絮落满了她的鬓发,像过去十余年的风霜,浸透了衣裳与鞋袜。
她只是看着他,江流儿的世界就下满了雪。
她落下的每一滴泪,都不再是“众生皆苦”里的众生。
她是殷温娇,是他的亲生母亲,她的眼泪会灼烫他的心,让他好像回到在江上漂流的婴儿时期。
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一看见她的眼睛,一听到她与主持说起他的身世,就知道,就确信,这就是他的母亲。
她怎么会是“众生”呢?
她的出现,让无边的佛法都变轻了。
江流儿为自己的心智不坚而痛苦,殷温娇感觉到了。
她不忍叫这孩子为难,便替他回答道:“长安有许多佛寺,可以慢慢挑选。我亦可以出资,专门为江流儿修一个小寺。只要能时常看到他,知道他安好,我就很知足了……”
“这不太妥当。”殷开山是不大赞成的,“我听说佛门弟子都讲究六根清净,要抛家舍业,一心念佛,还有的会长途远行,风餐露宿,脚底板都磨破了,整日清水素斋。我们做长辈的,又怎么忍心让孩子过这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提起什么香火传宗接代之类的话,毕竟他只有一个女儿,也好不容易与女儿团聚,若真介意这个,当初就应该招赘,不让女儿离开京城的。
“自家建一个修行处就很不错,我看有不少人家都是这么干的。”李世民笑道,“有的就建在自家别业里,既是修行,也是隐居,倒是清静的很。”
有些不想成婚的女孩子也会这么干。打着带发修行的名义,甭管修的是道还是佛,修的都是自由和快乐。
殷开山还想说什么,被女儿恳求的目光拦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江流儿反而越是难受。
吃完饭后,政崽跳下小凳子,先去找了殷温娇:“殷娘子好。”
“公子也好。”殷温娇向他微笑行礼。
“我可不可以借一下江流儿?”
“借?”李世民乐了。
“公子是要与江流儿玩耍吗?”殷温娇温柔道,“我正愁他回来没有玩伴呢。”
“我想让他帮忙救一只猴子。”
幼崽无比认真,几人一阵茫然。
殷温娇:“救……猴子?”
殷开山:“哪里有猴子?怎么不让亲卫去救?小孩手脚怕是不够利索。”
李世民要稍微好一点,知道他说的猴子是谁,但有疑虑:“孙悟空不是被压在山下吗?我记得你说过。江流儿还这么小,他能救吗?”
“阿耶你不懂,只有江流儿能救。”政崽说完又补充了一下,“哦,也不是,他救得最快。等阿耶你的话,要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李世民也能把那个咪咪哄的字帖给揭了。
但在孩子朴素的观念里,自然越快越好。
多耽搁一天,孙悟空就要多受一天苦。
他很喜欢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喜欢猴子神采飞扬地说起自己差点打进凌霄宝殿。
“详细说说。”李世民鼓励孩子吐露情报。
秦王太忙了,虽然很乐意听自家崽崽聊起那些天马行空的稀奇事,但政崽见他忙得连轴转,有些事也就没有说全。
难得短暂的战后安稳时期,可以好好地交流。
政崽就把孙悟空和取经人的事,叽里咕噜全说了出来。
江流儿一家都听懵了,一愣一愣的。
“我去取经?”少年小和尚呆呆地问。
“这么小就要去吗?”这是关心则乱的小和尚母亲。
“前面死了八世?”小和尚外祖父叫出了声,“这八世都是怎么死的?路上是有多少妖魔鬼怪?不行不行,不能让江流儿去,这也太危险了!”
是个正常人都会质疑一下的。
连着死了八世啊,这死亡的概率百分之百,多恐怖。
一片寂静中,政崽理所当然道:“所以才要让孙悟空保护呀。孙悟空很厉害的,而且还有杨戬和哪吒。”
逻辑倒是没有问题,但长辈还是很难不担心。
“西天在哪里呢?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殷开山犯愁,“殿下有听说过吗?”
李世民也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