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着站起,颤抖着脊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堆废纸来,趴在卫生间的地面上,手指颤抖地写字。
【可是啊,小室秀树毕竟是个有文凭的体面人,就算眼盲了,但他的心不盲,面对浅海纯子,这样一个可爱,可亲,可敬的学生,教师的职业道德时刻让他警戒着,不能让她行差踏错一步,迈入不可挽回的错误道路。】
【然而,谁能在一个美丽,青春,天真的女生崇拜的眼神中保持向来的谦逊?何况小室秀树是个看不见的,被托付给妻子的,被称为‘妻子’的累赘的盲人?】
【浅海纯子的吹捧让他飘飘然了,竟然反常地将自己与妻子剥离开,一项项对比起来。】
【论长相?小室秀树是公认的美玉有瑕,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仅仅盲了一双眼而已。】
【论对家庭的贡献?加奈子只有个缝补衣服,替需要的人家做做衣裳的活计,自然比不上小室秀树正儿八经教书的工作,月月领薪资不说,走在路上也格外受村人尊敬一点。】
【论性格?加奈子是个太过操心的女人,没有哪个丈夫能受得了她那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照看方法?唯有无能之人才享受安宁。】
【小室秀树自认为自己是个除了眼睛之外不比别人差的男人,自然觉得加奈子的态度让人不喜。】
【这么一大通比下来,小室秀树蠢蠢欲动的心思好像找到了一点实质性的依据似的,从那虚无缥缈的道德谴责里老鼠似的逃出来,偷偷呼了一大口气。】
【“秀树桑,您和您的妻子完全不相配啊!”】
【“秀树桑,如果您能看得见就好了,这么俊秀的眉眼,只能由我一点点告诉您,未必也太可惜了,说出来的总是单薄了几分。”】
【“秀树桑……”】
【无数的女人都这么说过。】
【久而久之,小室秀树的心像飘摇的落叶一样,随着秋风渐渐松动起来。】
“啪”的一声,洗漱间的灯被打开了。
穿着睡衣的田仲久留美扶着门框,忧心忡忡地盯着趴在地上奋笔疾书,神色专注,脸颊潮红的青年,担忧地喊他:“修治,地板上太凉了,还是去屋子里写吧。”
她那极富特色的娇细的嗓音,一下子就唤醒了沉醉在故事中的津岛修治。
妻子、妻子!
津岛修治的妻子是田仲久留美,小室秀树的妻子是谷郷加奈子,这荒谬的关系!
婚姻究竟是什么,带给了他短暂的幸福,和无尽的痛苦!
她是谁的妻子?
她是谁的妻子!
瘦削的美丽青年伏在地上,伏在圆形的灯光下,如一只残蛾般沉默,贴着凌乱的草纸,久久不语。
“……要是有杯酒就好了。”
忽地,他仰起头,狼狈地朝着清秀可爱的妻子提出了要求:“久留美,给我拿杯酒来吧。”
“可是你刚吐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我只是稍微喝一杯而已啦,你知道的,久留美,有时候灵感就是需要一点狂气才能激发出来呀。”
他哀戚地抓住她的衣角,昳丽精致的脸上是任何女人都拒绝不了的楚楚可怜之色。
哪个女人能拒绝一个哀求她的津岛修治呢?
“……好吧。”
最终,田仲久留美还是没能拗过他,起身去厨房给他倒酒去了。
散发着淡淡的酸味和酒精味的洗漱间里,只剩下了滋滋响的灯泡,还有一个跪趴在地上奋笔疾书的瘦削男人。
简直像个什么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黑发的青年趴在地上,铅笔在纸上“唰唰”地移动。
一个又一个文字毫不犹豫地从他指尖流淌而出,他写得很急,就像在和什么东西比拼速度似的,字变形了也来不及管。
“修治,这么晚了只是喝酒也太伤身体了,我顺便煎了点饼,好歹垫垫……”
田仲久留美走进洗漱间的时候,高大的青年颤抖着落下最后一笔。
【那天,小室秀树终于,终于和那很会哄人的妓女缔结了可耻的,令人作呕的关系。】
一股报复的快感猛地涌上心头,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接过妻子递过来的酒杯,温柔地对她笑笑。
仰起头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