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树干上蔚然成景的苍翠,也并非树木葳蕤的叶片,不过是经年不曾清理的虫藓,寄生在树皮表面生长堆积,腐蚀攫取着枯干中残存的养分。
死了都能供虫藓繁衍出一座绿色的山来……
归笙头皮发麻。
这棵树活着的时候,该是一幅怎样的繁茂昌盛之景啊。
一番观察下来,归笙几乎能够判定——
眼前的巨树,正是那死于焚城之焰中的,西漠唯一的灵源,煌星木。
对了,灵主有照看煌星木之责。
归笙抬眸,果然望见清伽那道淡白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煌星木的一道根系旁。
他身形颀长,却在那苍龙般的树根衬托下,只如一片白鳞渺小。
归笙心生疑惑:这树都死了,还有什么能照看的?
下一刻,清伽的举动便给了她答案。
他抬起手,将掌心覆在了那干枯的根系上。
掌下髓华流转,澄澈的月光般,一点一点地浸入树干,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显然,清伽在试图唤醒煌星木的生机。
只是,他的髓华与整棵煌星木相比,至少从体量上来看,实在如泥牛入海,徒劳无功。
看得归笙不由惴惴怀疑:这真的能救活么?真的不是在白白浪费髓华么……
慢着。
归笙倏然瞪大了眼。
只见髓华环绕间,凋敝的树根徐徐浮起一层盎然的青意,有微小稚嫩的树芽从中探出,逐渐生长、抽条、蔓延,一阵自树底旋起的翠色旋风般,蓬勃向上,直冲云霄。
这是……救活了?
归笙不可置信,拿起鼠爪把眼睛擦了又擦,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煌星木真的长出了新枝!
可既然如此轻松,为何不早点救活它呢?
那样的话,西漠的灵髓也不至于干涸至如今造成修士反噬的境地……
而且更奇怪的是,面对眼前死而复生的一幕,一手救活煌星木的人却丝毫不见喜色。
清伽微微抬首,望着那些新生的枝条节节攀升,眸光沉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木叶生长掀起的狂风,吹卷起他素白的云袍,猎猎翻涌,回风流雪。
归笙本想随他的视线抬头,去看上方有何端倪,却在一眼掠过他的袖口时,视线凝固。
袖袍鼓荡,露出线条优美的手臂。
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美景,却因那手臂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狰狞疤痕,只能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归笙几乎无法形容那疤痕所展露的严重程度,只觉只有将一个人活生生打碎了,再一片一块地粘补缝合回来,才会留下那样仿若无数裂纹的伤势。
这位年纪不大的灵主……受过很严重的伤吗?
不待归笙多想,异变突生。
原本势头十足向上延伸的枝干,在来到煌星木主干半腰的位置时,毫无征兆地凝滞下来。
随即,那不计其数的新生枝条,竟似在一瞬间被抽干了生机,纷纷猝然萎落。
而造成此景的罪魁祸首,是煌星木的主干半腰处,一道拦腰劈出的断口。
那断口深长,只差那么一点,就会将整棵煌星木拦腰斩断。
它像一面不可逾越的结界横在半空,阻断了煌星木起死回生的道路。
可根据那位白鹤掌柜所说,煌星木不是被大火烧死的吗?
这断口又是怎么回事?
落木萧萧间,清伽缓缓收回了手。
煌星木颓败依旧,方才那一场死灰复燃的奇迹,短似错觉。
归笙默默观察清伽的表情。
单从表情来看,他似乎并不失望。
仿佛相同的结果已经重演太多次,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位灵主大概是出于职责,日常来救一下煌星木,至于能不能救得活,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