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夜风呜咽。
朱雀街口的林氏钱庄门前,灯火通明。
算珠翻飞的脆响中,一摞摞银两被码好,整齐入库,小厮们来回穿梭于账房中,低语声不断,眉梢却不自觉扬起。
最后一笔银子兑到那贫苦妇人的手中时,钱庄掌柜的里衣都已汗透。
可他站在灯下,望着空了的账台,竟只觉胸口一松,像饮下一口热酒,熨帖得说不出话来。
“小姐……”
掌柜望着门口少女的剪影,竟生出几分恍惚。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老爷带着他清点分号的第一笔本金。
那时算盘声也这样响,只是眼前人,已不是当年人了。
他拱手作揖,身子伏得极低:“若非小姐挺身而出,我这把子老骨头,今天就得交代在这柜台下头了。”
他这一礼,用的是见东家的规矩。
但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白皙的手扶住。
林艳书俯身扶住他,温声道:
“这是我的本分。”
“您为林家守账多年,林家一日不倒,便是您一日的脸面。”
“如今钱庄有难,怎能让您老来失节?”
她咬字清晰:“我自然是要挡在您前头。”
掌柜微怔,随即点头,神情里添了几分实打实的敬意。
“小姐说得是。”
他低声道,“这等银数……说动就动下来,确实不是常人能办的。”
“张叔言重了。”
林艳书抿唇轻笑,转身扬声道:
“诸位今日辛苦,银子既已兑清,都歇一歇罢。”
“后厨早备了小米粥,趁热喝些,暖暖胃,也安安心。”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个冻得脸颊通红的小学徒身上停了停。
然后随手解下肩上的斗篷,披在最小的那位少年身上:
“诸位今日的忠心,我记下了。”
她指尖轻点心口,神色温和却郑重:
“待他日云开月明,必当三倍相报。”
“林家一日未倒,我林艳书一日不食言。”
……
人群散尽,灯火渐熄。
喧闹了一天的林氏钱庄,终于静了下来。
厅中只剩林艳书与另一位黑衣女子。
少女坐在角落,静静取下帷帽。
不是别人,正是送银来的顾清澄。
“舒羽……”
林艳书坐在她身边,看着烛火映着她素净的侧颜,轻轻松了口气。
一整天绷直的脊背这才卸下,她低声道:
“你知道吗,我今天数银子的时候,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错了。”
顾清澄失笑:“林大小姐也会算错账?”
“怎么不会,”她抬起头,眼里倦意盈盈,“这发髻才梳了一天,坠得我脖子酸。”
她的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碎发,动作慢慢的:
“可偏偏啊,又舍不得拆。”
烛火在她眸中流转,映出几分隐秘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