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骤然凝滞,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用逐渐微弱却欢欣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我早就发现,你、有……两套经脉。”
天地间的声音在这一瞬尽数抽离。
“轰——”
顾清澄听见,她的心在这一刻。
碎成了齑粉。
仿佛那万千箭矢,全都扎进了她的胸腔。
原来他都知道。
从最初就知道。
他知道她在骗他,却还是给了她逍遥散,带她进营。
他知道她会让林艳书会为她传信,却还是力排众议地放人离去。
他比谁都清楚她用兵诡谲,绝不会真的葬送安西军,所以始终按兵不动,未屠涪州半寸。
他料到她会在营中勘探地形,特意将她安置最偏僻的西营房。
甚至在动手那日,他提前调走主力,只为给她创造最好的机会。
或许直到最后才惊觉——他的父亲,竟要用这般手段,将他在意的一切永远埋葬此地。
所以他星夜兼程从陵州赶回,只为用自己的命守住这里。
鲜血从他身上数十处伤口汩汩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她挡开所有伤害。
顾清澄终于睁开了眼,可这一刻,她竟不敢看他。
只在风声中,感觉到那人颤抖着抬起手,穿入她发间,轻轻为她簪上一支带着体温的钗。
“我原想着……”
他气息渐弱,却字字带笑,“若那日你点头,就亲手为你戴上。”
“清澄,你、别自责……
“千错万错,都与你无关。”
箭雨终于慢慢停歇,天地归于一片宁静。
“你那天说的,都是对的。”
贺珩吸着冷气,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却带着宽慰:“其实……我不算爱你,也不是恨父亲”
“我从未选择任何一方。
“我只是觉得,只有你……
“救不了我,却救得了天下人。”
箭雨,停了。
世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贺珩抱着她,依旧站着,
他像一尊被风暴生生凿穿的石像,依旧没有倒下。
高台之下万籁俱寂,再也没有人说话。
贺千山满身鲜血,以枪拄地,直到这时,他才回过头,看到了令他目眦具裂的那一幕——
他的儿子贺珩,像个人形箭靶般钉在原地。无数箭矢贯穿他的身躯,却依然保持着环抱那女子的姿势,鲜血早已浸透两人的衣袍。
他甚至想不起儿子是何时出现在战场的。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
贺千山在看天上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