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眼神清澈平静,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林冲按住。
“兄弟之间,何须多礼!”
杨志豪爽地摆摆手,拍开酒坛的泥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他倒了三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李应面前。
“来!满饮此碗!一是庆贺李应兄弟手刃大仇,告慰令尊及李家庄诸位英灵!二是庆贺我梁山,洗刷了这桩被栽赃三十年的血案污名!此皆兄弟之功!”
林冲也端起碗,神色郑重:“李应兄弟孤身入虎穴,隐忍负重,以飞刀绝技诛杀国贼,更揭开这桩惊天秘案!此等胆识,此等血性,林冲佩服!梁山泊上下,永感大恩!若兄弟不弃,梁山八百里水泊,愿为兄弟安身立命之所!众弟兄必奉兄弟为头领,共聚大义!”
李应端起面前的酒碗。
清澈的酒液在碗中微微荡漾。
他没有立刻喝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册页和飞刀之上。
梁山…替天行道…聚义…
他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解脱的苦笑。
“林教头、杨制使厚意,李应心领。”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高俅虽死,汴梁阴影未散。家父遗志已了,李家庄血仇得报。李某倦了。”
他端起酒碗,对着林冲和杨志,也对着桌上那本册页和那柄飞刀,沉声道:“这碗酒,敬所有因高俅奸谋而死的无辜冤魂!敬我李氏一门与李家庄所有赴死的英烈!也敬…梁山诸位好汉的援手之义!”
说罢,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如滚烫的洪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肺腑,带来一阵灼痛,也仿佛烧尽了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戾气。
林冲和杨志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深的惋惜。
他们明白,眼前这位飞刀惊神、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狼,心已不在江湖。
“人各有志,林冲不敢强求。”
林冲叹息一声,也饮尽碗中酒:“兄弟日后若有任何差遣,只需一纸片言,梁山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错!”杨志用力点头,将碗中酒一口闷干,抹了抹嘴,“李应兄弟永远是咱们梁山的恩人!”
数日后。
晨曦微露,薄雾笼罩着八百里烟波浩渺的梁山泊。
金沙滩头,一叶扁舟静静地泊在岸边。
李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左脚依旧缠着厚厚的布条,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
他背上是一个简单的包袱。
那本染血的册页,被他用油布仔细包裹好,贴身珍藏。
而父亲那柄形制古朴的青灰色飞刀,则被他郑重地放入一个同样古旧由阴沉木制成的狭长刀匣之中。
林冲、杨志,以及闻讯赶来的宋江、吴用等梁山头领,都站在岸边相送。
“李应兄弟,此去…珍重!”宋江抱拳,神色恳切。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李应兄弟,保重!”吴用摇着羽扇,眼中带着睿智的光芒。
李应一一抱拳还礼,目光平静如水:“诸位兄长,保重。梁山替天行道,大业方兴,愿诸位旗开得胜,澄清寰宇。”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拖着伤腿,一步一挪,踏上了那叶扁舟。
船夫摇动橹桨,小船推开碧波,缓缓驶离了金沙滩,朝着烟波浩渺的远方而去。
李应站在船头,青色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如巨兽蛰伏的梁山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阴沉木刀匣。
指尖拂过匣盖冰凉的纹路,里面那柄蓄势昂的飞刀,仿佛隔着木匣传来无声的嗡鸣。
前尘如烟,血仇已了。
飞刀入匣,锋芒暂藏。
此身如萍,寄于江湖。
唯余真相,照彻幽冥。
小船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水天相接的茫茫雾霭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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