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卷宗库焚毁的第七日,焦糊味还未散尽。
裴宣戴着面罩,在灰烬堆里一寸一寸地扒。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指尖被未燃尽的炭火烫出好几个水泡,他像是没感觉,只盯着那些蜷曲破碎的纸页残片。
库房是子时起的火。
当夜值更的衙役说,先是闻到一股怪异的香味,像檀香混着血腥气,接着就见火光从库房窗户里窜出来。
等救火队赶到,三间库房已经烧塌了两间,剩下那间也只剩个空架子。
火来得蹊跷。
卷宗库虽存着历年案卷,但大多是陈年旧档,没什么要紧东西。
偏偏在裴宣开始秘密调查“血幡案”后起火,偏偏烧的是他最近调阅过的那几架。
这不是意外,是警告。
或者是灭迹。
裴宣扒到墙角时,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是某种织物,触感细腻,边缘已经炭化,但中间部分还算完整。
他小心翼翼扒开覆盖的灰烬,将那东西抽出来。
是一块黄绢。
巴掌大小,原本该是明黄色,如今被烟熏得黑,但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还能看出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图案——
龙。
不是寻常的五爪金龙,而是三六爪的怪龙。
三个龙头分别朝向三个方向,口中衔着日月星辰。
龙身盘绕,组成一个复杂的阵纹,纹路中隐约有符文流转,即便在残片上,也能感觉到一股阴邪的气息。
这图案,他在别处见过。
三年前,他刚任应天府推官时,曾审理过一桩“妖书案”。
有个游方道士在街头散布“三龙神降世”的谣言,被官府抓获,搜出一卷绘着类似图案的经书。
当时知府认为只是寻常妖言惑众,将道士流放了事。
但现在想来,那道士被捕前,曾癫狂大笑说:“龙神已醒,大劫将至!尔等凡夫,皆为血食!”
当时只当是疯话。
裴宣将黄绢残片小心收进怀中,又继续扒了一阵,再没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
他直起身,看着满室狼藉,眼神冰冷。
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那就更要查到底。
他走出卷宗库时,天已大亮。
开封府的衙役们开始上值,见到他都低头行礼,眼神里却藏着疏远和畏惧,这位“铁面孔目”从应天府调来汴京没有多久,已经查办了三个有背景的官吏,手段铁面无私,谁都怕被他盯上。
裴宣不在乎。
他回到自己办公的廨舍,关上门,将黄绢残片摊在桌上,又取出从公孙胜那里得来的血幡图案拓片,两相对照。
纹路虽不同,但风格一致。
那种扭曲、邪异、仿佛活物的线条走势,绝非正道所为。
而且,黄绢的质地是宫中之物。
只有皇室,才能用这种明黄底色、金线刺绣的绢帛。
裴宣想起戴宗传回的消息:徽宗修炼邪法,与血幡有关。
难道真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