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小题大做多少能让他们心中好受一些,加茂伊吹也就任由他们去做。
更何况,除了手指上的伤口以外,加茂伊吹的整体状态实在糟糕至极。
少年的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肩膀与脊背都使不上力,身形看上去便有些松垮。他仅凭意志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如果不是尚且有人在暗处窥测,恐怕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布加拉提扶着他的手臂与肩膀带他朝停车的位置走,加茂伊吹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分担过去,微微调整姿势时,视线跨越一旁几位咒术师的肩膀,直直与托比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短暂的愣神后,托比欧的嘴角划出一个隐约含着担忧之意的笑容,左手平托,稍作示意,大概是说请加茂伊吹放心离开,他会看顾好这边的一切。
加茂伊吹也想回以微笑,但身体没有力气,扯起脸颊肌肉的动作便只能做成抽搐。为了避免露出太难看的表情,他干脆闭了嘴,重新垂下了眸子。
此时不再有极要紧的危机,加茂伊吹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
他将没受伤的那只手放进裤兜中,以确认被十年后的自己塞过来的那根手指还在其中。
直至再次看到托比欧时,加茂伊吹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手上的咒力残秽或许正来自这根手指。
但那并非是手指本身所散发出的恶劣咒力,而是类似封印之类的术式留下的痕迹,如今手指曾被咒灵吞噬,封印消失无踪,恐怕这两件事都与托比欧脱不开干系。
体力上的亏损实在过于明显,加茂伊吹逐渐连思考都觉得有些费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内闪过某个念头,终于说出了领域消散后吐出的第一句话:“别让人为我更换衣服,任何人都不行。”
布加拉提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惦记的竟然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转瞬间,布加拉提又想起他的身体状况与常人不同,大概最深刻的自卑已经化作代表羞耻情绪的符号,牢牢地印刻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才会让他拥有异常强的自尊心。
“……我明白了。”
在自行给出了完全文不对题的解释后,布加拉提如此应道。
怀中的重量猛然增加,整体而言却依然轻得过分,布加拉提将手臂穿进加茂伊吹的腋下,轻而易举地将彻底陷入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
——多么伟大的领袖啊。
布加拉提亲眼目睹了加茂伊吹在直面特级咒灵时展现出的僵硬与恐惧,因此更加钦佩他在关键时刻为守护同伴挺身而出的勇气。
加茂伊吹再次睁眼时,病房外已经被夜色笼罩,他勉强支撑起身体,环顾一圈,终于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确认了此时的日期。
自他昏迷那日起已经过了两天有余,以身周简洁的设施来看,医生也无非是给出了体力透支等没什么大碍的判断,才会使咒术师们放心地将他一个人留在病房之中。
病房的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队伍中负责以计算机配合计划实施的女性咒术师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路时格外小心翼翼。
这使她直到来到病床旁边时才迟迟注意到本该闭眼躺着的加茂伊吹醒了过来。
“啊……啊!”她轻声惊呼,“加茂少爷!”
——哦,原来他们并非是真的对他完全不管不顾。加茂伊吹脑中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咖啡杯被没轻没重地砸在桌面上,加茂伊吹苏醒的消息比任何饮品都更能令人打起精神,她即刻便像个陀螺般忙了起来。
女人按铃呼唤了值班的医护人员后,一边利落地为加茂伊吹倒好温水、调整好病床抬升的角度与枕头的位置,一边歪头夹着手机不断拨出电话、以分享这个喜讯。
半小时内,病房内挤满了闻讯前来探望的咒术师,其中还有个一直格外关注众人动向的布加拉提。
这样隆重的场面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他难得产生了发自内心的不自在之感,抬起右手轻轻抠了抠同侧脸颊,尽力让自己别露出太尴尬的表情。
加茂伊吹说不好这种别扭的心态究竟来源于哪里,但再也难以坦然接受他人毫无保留的好感显然不是他的错。
[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好了。]黑猫蹦上病床,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等你再长大些,人气有所增长,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加茂伊吹的眸中划过些许晦暗的情绪,没能给出什么回应。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身上的衣服是否有被谁更换过,在摸到口袋中的那根手指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关于那只突然出现的特级咒灵、勉强发动的领域展开、来源莫名其妙的干枯手指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他脑内大概已经组织好了一万个问题,只急着想与黑猫讨论一番。
更令人在意的是,热情派来接应的罗马干部、那个名为托比欧的少年,似乎是个需要被投以更多关注的人物——至少他远没有外表那样单纯无害。
终于注意到加茂伊吹正在出神,此前说着话的一级术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又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关于尸体的处理方式,还需要加茂少爷进行进一步指示。”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就是,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本该在明天下午前往罗马,但毕竟……”
男人有些为难,便没再继续说下去,好在加茂伊吹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一级术师的尸体必须谨慎处置,所以现在就叫人委托意大利官方和日本官方进行联络,要么让总监部增派可靠的人手过来,要么就由我们分出力量护送遗体回国。”
加茂伊吹在众人的注视下抬了抬手,感到四肢活动时轻快了许多,便知道是体力与咒力都有所恢复,至少足以支撑他完成日常活动。
于是他顿了顿,接话道:“原定计划不变,大家做好准备,明天下午启程。”
虽说咒术师们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当加茂伊吹真的不顾身体情况、以这样严格的标准坚持按计划完成工作时,他们还是或多或少想要规劝几句,却终究不知该怎样开口。
最终是布加拉提出言打破了一室寂静。
“明早,我来为您办理出院手续。”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加茂伊吹决定的支持,“之后我会定期向您汇报那不勒斯的咒灵活动情况。”
青年的神色严肃又坚定,与初见时一样,他再次向加茂伊吹深深鞠躬。
“在此,请允许我代表这座城市的居民与游客感谢日本咒术界、尤其是各位咒术师对我们的帮助。”
“作为与各位并肩作战过的一份子,同时也作为一名热爱故乡的那不勒斯人,”他不再提及自己的□□身份,“我也会继续为守护这座城市付出最大努力。”
当布加拉提的上半身再次出现在窗子内侧时,迪亚波罗几乎立刻便能猜到,那人大概是向病床上的加茂伊吹鞠了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