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好几日,商凝语上课都浑身没劲。
上巳节前日,再次下学,八九岁的女学子们,施施然陆续从学堂里走出,点翠率先端着茶具离开,商凝语缀在最后,准备离开杏园。
这时,院外传来几声独特的鸟鸣声,商凝语抬头望去,只见墙头伏着一名男子,头戴僕头,朝她招手媚笑。
“七娘子。”
商凝语眼眸微眯,认出来者乃是宜城县令的儿子,夏文钦。
夏文钦掌心掩在嘴边,唤:“七娘子,明日我约了几位友人春游,你也一起来玩玩?”
商凝语拧眉一笑,信步走到墙下,仰头纳闷道:“夏公子,你这腿已经养好了?这才多久,你又来?”
夏文钦乃是已成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自从那年在商家送葬队中瞧了一眼商凝语,就差了自己的妹妹前来与商家众女结交,可惜当时商家一门心思守丧,拒绝一切应酬,直至去年除服,才赴约参加了夏娘子置办的冬日宴。
此后,这位夏公子就彻底缠上了商凝语。
年初元宵佳节,将商凝语堵在半道上,幸好被商凝言察觉,带着几个仆从抡起棍子将人一顿揍,打折了一条腿,没想到这又来了。
这不,才说了两句话,得了风声的仆从又拿着棍子从外围包抄,冲着墙上人喊杀过去。
在下面当梯子的小厮连忙告饶,夏文钦下盘不稳,忙对着屋内喊去:“七娘子,明日巳时初,我在探月亭等你,不见不散。”
话音落,双腿也跟着着地,扑通一声。
墙那头传来追逐怒火声,商凝语失笑地摇了摇头。
忽然,一阵春风拂来,墙头青苔阴绿,庭院中姹紫嫣红,都在这阵春风里晃了晃,出其不意地,她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位惊才艳艳的玉面公子。
都是纨绔,行事作风却有着云泥之别,那人看着不着调,随心随性,一举一动却令人赏心悦目,真真是天皇贵胄,高山仰止。
便是这念头一起,心头再次拂过临别一幕。
那一幕,已经不知是这四年来第几次,骤然跃入脑海了。
他双目赤红,似遭受重大打击,炯炯双眸里微微可见一丝祈求。
商凝语长这么大,都自认光明磊落,一身清白,骤然这般,真真以为自己似那戏文里的负心汉,辜负了一片赤诚之心,但转念一想,她从未表露过或者承诺过什么,他缘何生出这般怨怼?
但那一幕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她白日里尚可理智地说服自己,午夜梦回就又总觉得是自己让一位心想光明的少年再度陷入了自伤深渊。
啊呸呸呸,一定是她话本子看多了,才会陷在这般以情爱为重的认知里。
也是这两年,商凝语将看话本子的重心从经世致用转移到了谈情说爱上,才捋清楚了这种思绪,嗯,她应该是对江昱生出了愧疚之心。
想想人家对她惦记了不知多久,而她在私心作祟下,忽略了他这份心意继而加以利用,待到最后幡然悔悟,将人一脚踹了。这,着实有失君子之道。
好在现在四年都过去了,可能人家早已娶妻生子,等同于放下,她倒不必寻思着道歉。
她只是,被这一点点歉疚困住了,而已。
时间会让她淡忘的。
如是想着,商凝语回到屋内,提笔写信,准备问一问陆霁,外放的事进展如何。
相信陆霁拿到信,会明白她的意思,是时候,给她和她的家人一个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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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的气候着实舒适,春暖花开,温湿适宜,江昱在紫云寺只住了两日,就有些喜欢上这里了。
紫云寺后山乃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荒废的小屋,原是很早时期,寺里一位老僧坐化之地。
后来此地被圈禁起来,多年前,一条山涧从屋侧曲径流出,几场暴雨后,在竹屋前形成一泉清池,到了盛夏时节,池水云蒸雾绕,便开始传言,此地有宝气。
江昱初初决定暂住紫云寺,也就相中了此地,谢花儿带着侍从以及沙弥们将竹屋一通改造,短短一日,就叫竹屋焕然一新。
翠绿新屋门前,延申了一道宽敞的架桥,搭置两岸,竹板排列齐整,间无罅隙,此刻,江昱双手背后,立在竹板上,看着泉水中新放进的两尾锦鲤,谢花儿手拿鱼食,适时的往里撒放。
身后传来动静,谢花儿转头望去,只见侍卫长郭然从旁侧小径一步踏上竹板,朝这方走来。
江昱侧目,待人行礼后,问:“怎么样?”
郭然道:“问出来了,此人是乔家的一名管事,五年前,乔家举事之前,他被派出去采办,年底遇上冰雪封路,没有及时赶回京都,后来,乔家事败,他的儿子被杀,妻女充入妓馆,他一个人潜逃在外,直至去年,有人找到他,要他查证商四娘子下落,他才寻到了这里。”
“他认识商四娘?”江昱问。
郭然颔首,“是,此人善画,且他认得七娘子,那日见过商七娘子和程家表姑娘后,就画了两幅画出来,属下已经派人沿路截获,此刻应当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做得好。”江昱淡淡道,又问了几个细节后,将人挥退。
主板上,再次陷入一片阒寂。
谢花儿将食盒收起来,看着主子,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昔日形骸放浪的江世子,如今依旧一袭紫袍,只是眉宇间的张扬早已沉落,俨然化作一副长公主稀罕的沉稳模样。
这场蜕变,是在圣上进京时,就有的预料,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其中还夹杂了其他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