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世子作为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这种南下捉拿反贼的事,根本轮不上他,可一听反贼朝着宜城方向而来,世子就没坐得住,连夜进宫,请旨出城。
日夜兼程。
眼下,宁平王以及乔家尚有出逃在外的同党,这些人已经不成气候,但坏就坏在,先帝临终前,在五位肱骨大臣面前,给宁平王留了一道圣旨。
宣德帝功业平平,一番算计尽在天下,他对禹王这个嫡子寄予了多重的厚望,与之相反地,对与自己更为相像的宁平王就有多抵触。
这是一位与历任帝王截然相反的心态,有雄心,却自卑。
当年看着兄长互相倾轧,皇妹替他奔波,这位年轻帝王也曾有过雄心,但冷却下来独当一面时,却生了胆怯,无它,他从未真正受过帝王的教育。
一切仿佛赶鸭子上架,上架之前朝气蓬勃,上架之后认清现实,原来,天下并非那般好治理。
需要平衡各方势力,需要攘外安内,西南蝗灾,西北战事,连绵不断,宵衣旰食,上位者开始力不从心。
直到禹王殿下出生,渐渐长大,表现出的聪颖才智令人惊艳,宣德帝顿觉柳暗花明,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这位爱子身上,倾力栽培,但是,他对宁平王还是心存怜悯。
待到心愿达成,他对这个幼子的愧疚之心悄然浮上水面。
宁平王有罪,但罪不至死,宣德帝临终前,留下口谕,着令宁平王扶灵送葬,就是要在五位肱骨大臣面前留下宁平王一命。
而今宁平王拿侧妃说事,焉知不是有心之人故意借机挑衅新帝权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新帝的公信力受损,缓缓图谋,取而代之的可能性并非全无。
毕竟,宁平王曾是太子,曾在各州县积攒下了不少声望。
当然,这件事做起来也很难,永宁帝要做的就是在最开始掐灭这条星火。
宜城县令夏长东得知勇毅侯世子亲临,连忙带着几个衙役前来拜见,江昱听了禀报,吩咐将人带进来,转身进了竹屋。
身宽体胖的夏长东,裹着心思,踏进矮槛,抬眼见到高坐主位,端茶浅尝的男子,顿时心中暗暗一惊。
州府传话下来,说京城来了一位地位超常的上官,暗访各县,需要小心招待,起初听着还道是御史台哪位大人下来视察,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位玉面公子。
只见这位上官面庞俊俏,风姿端雅,乍一看还道是哪家的纨绔故弄玄虚,巡察是假,借机游山玩水,再回去弄点功绩用以升官才是真。
正皱起眉头,心生不喜,再见那位上官放下茶盏,露出一双眉目来,果然如玉雕似的,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都养不出这号人物来。
正确证了心中想法,却见那人掀眸看过来,夏长东只对视一眼,顿时心中一凛。
眉目生得如画般的人物,却有着一双摄人的眼神。
什么如画般的人物,那全都是上天造物,给了一副好皮囊,但一个人若有一双涉事深沉的眼,那便不是造物这般简单,可见,这位或许并非徒有其表,是个有城府的。
敛了心神,一番见礼后,夏长东再作揖,道:“大人奉旨巡察,驻跸鄙县,下官特另安排住处,还请大人移驾,随下官前往。”
江昱离京寻的便是巡察江南各地的借口,主要是找到乔家剩余同党,此事自然得秘密进行。
闻言,客气婉拒:“夏大人不必客气,此地景色宜人,我一见如故,甚为欢喜,倒也不必更换。”
谢花儿飞快地瞄了眼世子,世子在京都愈发寡言,出了京,更不得了,开始诌文起来。
夏长东再三劝说,眼见无果,只好改其道而行,“明日上祀,城中有花鼓游行,此乃我宜城一大盛事,届时非常热闹,不知大人可否拨冗前来观赏一二?”
唯恐这位上官再次拒绝,夏长东又道:“除了花鼓游行,城中举办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祓禊迎祥,游春宴饮,乡绅富商全部前往,大人既是巡察,下官斗胆,请大人亲临,先睹我宜城风采。”
此言无异于告诉江昱,我将本地的乡绅富商全部召集在你面前,任你查。
说得颇有几分自大。
谢花儿静立旁侧,听了其中“乡绅”二字,机敏地掀了下眼皮。
果然,就见他家天山雪莲般冷峻的世子松了口,浅笑道:“宜城花鼓声名远扬,夏大人盛情,本官便前往赏一赏。”
“下官恭候大驾。”夏长东长吁一口气,又客套一番,回了几个问题,方才回去。
待到夏长东离开,江昱就没稳住了,提起商家,就想起那个气人的女娘,原想着缓一缓,但人的冲动说来就来,怎么忍得住?
立刻着令谢花儿去给商府递上名帖,他今日就要去拜访商三爷。
谢花儿转身去安排,郭然送夏长东离开后,回来与他撞上,听了吩咐,不由得担忧:“圣上可是早有警示,不准世子私下再寻商家。”
谢花儿“嗐”地一声,白他一眼,“你这功夫都学到体格上去了,脑子是一点没长?”
本来世子端在那看他喂鱼,就心不在焉,心里想着甚,他还能不清楚?
眼见这位侍卫长还是没明白,谢花儿便提醒道:“圣上口谕是四年前下的,现在已经过时了,否则,眼下世子怎可能还会在这里?”
这都不懂,怪不得只能做个莽夫。
彼时,郭然寻过去传信,商晏竹正带着三个侄儿以及自己的亲子,平整秧田,查看水渠,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