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简单,但瑶瑶被那个“吻戏镜头合集”击中了。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人收集三十年来所有被剪掉的吻,作为最后的礼物?
“听起来很悲伤。”她说。
“是,”凡也点头,“但也很美。就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变成了光,投在银幕上。”
服务生拿来账单。凡也抢着付了,瑶瑶要aa,他摇头:“下次你请。这样我们就有理由再一起吃饭了。”
这个理由让瑶瑶无法反驳。
电影院在餐厅隔壁,是栋老建筑,招牌的霓虹灯有几个字母不亮了,“ema”变成了“bsp;a”。大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花纹。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卡萨布兰卡》《罗马假日》《乱世佳人》,边缘卷曲,像秋天的叶子。
买票时,凡也问:“要不要爆米花?”
“要甜的还是咸的?”
“一半一半?”凡也提议。
于是他们捧着一大桶爆米花进场了。影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人,今晚上座率不到一半。他们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红色绒布座椅有些硬,弹簧已经失去弹性。
灯光暗下来之前,瑶瑶瞥见凡也的侧脸。屏幕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浅蓝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他正认真地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调整角度,确保两边都能拿到。
然后灯全灭了。
片头音乐响起,是悠扬的钢琴。黑白画面展开,194o年代的意大利小镇,尘土飞扬的街道,教堂的钟声。小男孩多多出现了,瘦小的身影在广场上奔跑,目标是电影院——那个小镇唯一有光的地方。
瑶瑶很快沉浸进去。电影里的世界有种温暖的粗糙感,像老照片的边缘。放映员阿尔弗雷多脾气暴躁但心软,多多机灵又执着。他们之间那种非父非友的感情,在黑暗的放映室里静静生长,像暗室里的植物。
当多多第一次透过放映窗看向银幕时,镜头从他的眼睛切换到电影画面——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但里面有光,有整个宇宙。
瑶瑶感觉自己的眼睛湿了。她悄悄擦了擦眼角,余光瞥见凡也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他没看她,专注地盯着屏幕,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电影进行到中间,多多长大了,爱上了银行家的女儿艾莲娜。他们在电影院里偷偷牵手,在放映室的角落里接吻——那个吻被阿尔弗雷多撞见,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离开,留给他们完整的黑暗。
瑶瑶的手放在扶手上。凡也的手也在那里,距离她的只有几厘米。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微弱的电流。
爆米花桶在两人之间,偶尔他们的手指会同时伸进去,在黄油和糖的混合物里短暂触碰。第一次碰到时,瑶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凡也似乎顿了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拿爆米花。
第二次,第三次……触碰到变得自然,甚至有了某种默契。瑶瑶现凡也拿爆米花的频率和她同步,几乎每次她伸手,他也会伸手,指尖在黑暗中轻轻擦过,像秘密的摩斯密码。
电影进入后半段。多多去服兵役,艾莲娜搬家,两人失去联系。多年后多多回到小镇,电影院即将被拆除,阿尔弗雷多已经去世,留给他那卷胶片——所有被剪掉的吻戏。
当银幕上开始播放那些吻戏合集时,瑶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黑白画面里,不同年代、不同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接吻,有的羞涩,有的热烈,有的悲伤,有的狂喜。音乐是阿尔弗雷多曾经弹过的钢琴曲,现在由成年的多多演奏。
这些吻曾经因为“不符合道德标准”被剪掉,现在它们回来了,在废弃的电影院里,在唯一的观众面前。这是阿尔弗雷多留给多多的最后礼物——所有被禁止的、被隐藏的、被遗忘的爱,此刻全部归还。
瑶瑶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微微颤抖。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是凡也。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手指轻轻包裹住她的,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安慰。
她没有抽回手。
银幕上,吻戏合集结束了。画面切回现实,多多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面前是已经停止转动的胶片机。他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后他起身,走出电影院,走向等候在门外的艾莲娜——中年重逢的初恋,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痕迹,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最后的镜头是他们拥抱,背景是正在被拆除的电影院,砖瓦坠落,尘土飞扬。但拥抱很紧,像要嵌进彼此的生命里。
片尾字幕升起时,影厅的灯没有立刻亮起。瑶瑶和凡也还坐在黑暗里,手还握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你哭了。”凡也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哭了。”瑶瑶说。
他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轻:“被现了。”
灯光缓缓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瑶瑶松开手,凡也也收回手,动作都很自然,像什么都没生过。但她的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影厅。大厅里灯火通明,刚才的黑暗像一场梦。瑶瑶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凡也也是。
“要去喝点东西吗?”凡也问,“或者直接回宿舍?”
“喝点东西吧,”瑶瑶说,“喉咙有点干。”
他们去了电影院隔壁的咖啡馆,很晚了,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点了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斑。
“阿尔弗雷多为什么剪掉那些吻戏?”瑶瑶捧着杯子问。
“因为当时的审查制度,”凡也说,“还有……他想保护多多。小镇太小,流言蜚语能杀人。”
“但他最后还是把吻戏都还给了多多。”
“是啊,”凡也看着窗外,“也许他想说:爱不应该被剪掉。即使被禁止、被隐藏、被遗忘……它还是在那里,像胶片上的光,等着被放映的那一刻。”
热可可很甜,奶油融化在表面,像小小的云朵。瑶瑶小口喝着,热气熏着眼睛,又想哭了。
“我爸爸也喜欢电影,”凡也突然说,“他收藏了很多dVd,按导演分类。小时候他经常带我看电影,讲解镜头语言、叙事结构。他说电影是时间的艺术,能把瞬间变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