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让我学电影?”凡也接下去,“因为他觉得那不现实。他说华国不需要那么多导演,但需要工程师’。他说这话时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瑶瑶看着他。凡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水下的鱼。
“你恨他吗?”她轻声问。
“不,”凡也摇头,“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坚持学电影,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京城电影学院的某个教室里,也许在剧组打杂,也许已经放弃了。谁知道呢。”
他喝了口热可可,喉结滚动:“但我现在在爱荷华学工程,画桥梁受力图,算微积分题。周末去玉米迷宫,周五晚上和……和朋友看电影。这也不错。”
他说“朋友”时顿了顿,眼睛看向瑶瑶。瑶瑶觉得脸上热,低下头搅拌热可可,奶油已经完全融化了,变成浅褐色的漩涡。
“那你以后会当工程师吗?”她问。
“可能吧,”凡也说,“但我可能会偷偷画漫画,或者写点东西。就像阿尔弗雷多,白天是放映员,晚上偷偷收集吻戏胶片。人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对吧?”
“对。”瑶瑶说。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街灯的光晕开,像水彩画。咖啡馆里的音乐很轻,是爵士钢琴,音符像雨点一样落下。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电影里的细节,聊各自喜欢的导演,聊意大利面到底该煮几分钟才好吃。时间过得很快,等瑶瑶意识到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该回去了,”凡也看了眼手机,“宿舍楼十一点半锁门。”
“嗯。”
走回学校的路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路灯光在雾里变成一个个朦胧的光球,悬浮在黑暗中。凡也和瑶瑶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又分开。
到宿舍楼下时,瑶瑶转身:“谢谢今晚的电影。还有……晚餐。”
“应该我谢谢你,”凡也说,“愿意陪我看这么老的电影。”
“我很喜欢。”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像透明的帘幕。凡也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抵御寒冷——或者紧张。
“那……下周摘苹果?”他问。
“好,”瑶瑶点头,“周六?”
“周六上午十点,老地方集合。”
“嗯。”
瑶瑶转身走向玻璃门。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听见凡也在身后说:
“瑶瑶。”
她回头。雾气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电影里多多的眼睛,像放映窗里的光。
“晚安。”他说。
“晚安。”
瑶瑶推门进去。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凡也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兜,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夜空。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进雾里,身影渐渐消失,像溶解在水里的墨。
上楼时,瑶瑶的手还在微微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东西。
回到宿舍,amy已经睡了。瑶瑶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时,窗外雾气正浓,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像被棉花包裹。
她举起右手,在黑暗里看着。手背上仿佛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个在电影院里无声的触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凡也来消息:
“安全到达。ps:你哭的样子很可爱。”
瑶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你假装没哭的样子也很可爱。”
凡也秒回了一个笑脸,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月牙。
瑶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银幕上那些被剪掉的吻戏,一帧一帧闪过,黑白的光,无声的爱。然后那些画面渐渐模糊,变成雨夜的伞,玉米田里的箭头,自习室里的红蓝地图,意大利餐厅的灯光,电影院黑暗中的手。
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雾气弥漫。
而有些东西,在雾里悄悄显形,像显影液里的照片,渐渐清晰,不容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