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位当值的太医不敢耽搁,纷纷提着自己的药箱跟在周鹤鸣身后。他们中有年过半百的老太医,也有三十多岁的年轻太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慌乱。老太医们经历过先帝时期的变故,还能勉强维持镇定;年轻太医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手都在微微抖,连药箱的带子都系不紧。
一行人一路小跑赶往紫宸殿,官靴踏过宫道上的石板,出急促的“噔噔”声,引得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一个正在打扫宫道的小宫女,看到他们匆忙的身影,手中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小声问身边的太监:“这是怎么了?太医院的大人怎么跑得这么急?”
那太监脸色凝重,摇了摇头:“看这架势,怕是宫里出大事了,咱们还是别多问,小心祸从口出。”
很快,太医院的一行人就赶到了紫宸殿。“让开!都给咱家让开!”李福全见太医们赶来,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嘶吼着驱散围在周围的朝臣。他平日里温和,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眼神里满是血丝,声音尖利,吓得几个想要上前询问的官员纷纷后退了几步。
周鹤鸣顾不上行礼,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立刻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指搭上慕容翊的手腕。他闭上眼睛,指尖感受着帝王的脉象——那脉象极其紊乱,时而急促如奔马,跳得又快又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时而沉涩欲绝,几乎摸不到,像是沉入了深海。周鹤鸣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一点点变得凝重如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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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七位太医也轮番上前诊脉。第一位老太医诊完后,脸色煞白地退到一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句话也不说;第二位年轻太医诊脉时,手都在抖,诊完后甚至差点站不稳,还是旁边的老太医扶了他一把;最后一位太医诊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周鹤鸣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怎么样?周院判,陛下他……”李福全蹲在一旁,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寒意。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问道,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官服早已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看起来狼狈不堪,却丝毫不在意。
周鹤鸣缓缓收回手,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无奈和沉重。他跪在地上,对着昏迷的慕容翊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地面,出轻微的声响,才开口说道:“回李总管,陛下脉象紊乱浮滑,时而沉涩欲绝,这是元气大亏、邪毒内陷攻心之兆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加之陛下连日操劳,忧思过甚,心力交瘁,多种凶险症状交织在一起,才会突然爆。如今陛下的情况……情况危殆至极,老臣不敢妄言能否救治,只能尽力一试……”
“邪毒?”李福全听到这两个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瘫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抓着锦毯的绒毛,“怎么会有毒?陛下的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照料,御膳房的菜要试毒太监先尝,茶水要用药银验毒,连穿的衣服都要检查有没有毒针,怎么会中毒?”
周鹤鸣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力和困惑:“老臣也说不清。陛下体内的这股毒素极为古怪,隐晦而刁钻,平日里潜伏在经脉之中,寻常诊脉根本无法察觉,甚至连银针试毒都验不出来——老臣刚才用银针试过陛下的血,银针并未变黑,可见这毒素不是寻常的砒霜、鹤顶红之类。此次想来是因陛下身体虚弱,又受了劳累与忧思的刺激,才突然爆出来,如同沉睡的猛兽被惊醒,瞬间吞噬了陛下的元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说道:“以老臣等人的医术,只能勉强辨出这是一种阴寒之毒,药性缓慢却霸道,会一点点侵蚀人的五脏六腑,待时机成熟,便会一举爆。眼下能做的,只有先稳住陛下的元气,护住心脉,再图后续。若是心脉一旦断绝,便是神仙难救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陛下……”李福全的声音哽咽起来,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只能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他伺候慕容翊多年,从太子时期到登基,早已将这位帝王视为自己的依靠。慕容翊待他不薄,不仅赏赐他金银珠宝,还允许他在宫中居住,甚至在他母亲去世时,还特批他回家奔丧。若是皇帝驾崩,他这个总管太监的下场,恐怕比死还要惨——新帝年幼,必然是外戚或权臣掌权,他一个前朝的太监,要么被配到皇陵守墓,要么就是被新的掌权者除掉,以绝后患。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陛下的元气,护住心脉。”周鹤鸣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慌,否则所有人都会乱,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皇帝,连自己和太医院的所有人都会性命不保。“快,取太医院珍藏的百年老参来,切成薄片,用银锅熬煮成参汤,给陛下服下,先吊着一口气。那老参是长白山进贡的,药效极强,能补元气,或许能暂时稳住陛下的情况。再准备金针,老臣亲自施针,试图护住陛下的心脉。另外,老臣再开一副清热化瘀的方子,让御药房即刻煎制,试试看能否缓解毒素扩散的度。”
宫人们不敢耽搁,立刻分头行动。两个小太监飞奔向太医院的药房,他们跑得飞快,鞋子都快掉了,却顾不上停下来整理。太医院的药房里,那支百年老参被放在一个紫檀木盒子里,盒子上还贴着黄色的封条,写着“御用珍品,非诏不得取用”。小太监们不敢耽误,直接撕开封条,取出老参,用干净的锦帕包好,往紫宸殿跑。
另一个太监则拿着周鹤鸣写好的药方,往御药房跑去。那药方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上面列着二十多味药材,有黄连、黄芩、栀子等清热的药材,也有当归、川芎等活血化瘀的药材。小太监跑得飞快,途中遇到一个拐角,差点和一个端着水盆的宫女撞在一起,他连忙侧身躲开,水盆里的水溅了他一身,他却丝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跑。
很快,百年老参被取来。那参身粗壮,色泽黄润,须根完整,散着淡淡的药香,一看便知是珍品。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参放在一个干净的银盘里,然后用一把小巧的银刀,将参切成薄片——那银刀锋利无比,切片时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片都切得薄如蝉翼,确保药效能够充分释放。切好后,小太监将参片放入银锅中,加入清水,在殿外的小火炉上熬煮。那银锅是御膳房专用的,导热快,不易生锈,小太监守在火炉旁,不时用勺子搅拌一下,生怕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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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针也准备妥当。周鹤鸣净了手,用酒精棉仔细擦拭过金针——那酒精是西域进贡的,消毒效果极好。他手持金针,小心翼翼地在慕容翊的百会、人中、内关等穴位上施针。百会穴在头顶正中,是人体阳气汇聚之处,施针能提神醒脑;人中穴在鼻下,施针能刺激神经,唤醒昏迷之人;内关穴在手腕内侧,施针能护住心脉。他的动作沉稳,手指却依旧难掩颤抖——这是他从医四十年来,面临的最严峻的一次挑战。寻常百姓生病,治不好最多是愧疚;可眼前的是大靖的帝王,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大罪,更别提关乎着帝王的性命、天下的安危。
然而,事情的展并没有朝着好的方向推进。
接下来的三天,紫宸殿内始终被浓重的药气笼罩。那药气里混着参汤的甜腥、金针消毒的酒精味,还有宫人们身上的汗味,浓郁得让人呼吸困难,即使是常年待在药房的太医,也觉得有些刺鼻。殿内的光线总是昏暗的,厚重的锦帘低垂,只留下一条缝隙,让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映照得龙榻上的慕容翊脸色愈苍白,像是一张薄薄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慕容翊躺在床上,高烧反复不退。最高时,他浑身滚烫,连贴身的锦被都被汗水浸湿,体温高得吓人,用手一碰,像是在触碰烧红的铁块,宫女们只能不断地用冷水浸湿锦帕,敷在他的额头和手腕上,试图降温。可刚敷上去时,他会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可没过多久,锦帕就会被他的体温焐热,只能重新更换。
他的意识更是全无,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却毫无生气。嘴唇干裂起皮,宫女们只能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湿润他的嘴唇,可没过多久,嘴唇又会变得干裂,甚至开始流血。偶尔,他会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有的时候,他会突然抽搐一下,像是在做噩梦,身体蜷缩起来,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看得一旁的李福全和后妃们心疼不已。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起伏很轻,几乎难以察觉,李福全每天都会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确认他的心跳还在,才敢稍微放下心来。可每一次确认,他的心都会更沉一分——那心跳越来越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宫人们一勺一勺地将参汤喂进他口中,可大半都沿着嘴角流出,滴在锦枕上,形成深色的痕迹。那锦枕是用蜀锦做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此刻却被参汤和汗水染得一塌糊涂,失去了往日的华丽。偶尔有几滴参汤能咽下去,却也很快被身体的高热消耗掉,根本无法被吸收。周鹤鸣每日两次施针,起初还能让慕容翊的体温略微下降,可到了第三天,施针的效果越来越弱——第一次施针后,体温能降半刻钟;第二次,只能降一盏茶的时间;到了第三天下午,施针后,慕容翊的体温不仅没降,反而又升高了几分,脉象也愈微弱,手指搭上去,几乎感觉不到跳动。
外殿的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窒息。皇后苏氏带着一众妃嫔跪在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却依旧挡不住从地面传来的寒意。苏皇后出身名门望族苏氏,苏氏在朝中颇有威望,父亲是前朝的太傅,哥哥是现任的礼部尚书。她平日里端庄得体,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皇后的威仪,说话声音温和却有力,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此刻,她脸上满是泪痕,双眼红肿得像核桃,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花了,髻上的珠钗也有些歪斜,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念叨着“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每当有太监从内殿出来,她都会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抓住太监的手追问:“陛下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参汤喝进去了吗?有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太监摇头叹息的回应:“回皇后娘娘,陛下依旧昏迷不醒,体温还是很高,太医们正在想办法。”
到后来,她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瘫坐在锦垫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的贴身宫女想要递上锦帕,却被她挥手拒绝——她觉得,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徒劳的,只有陛下醒过来,才能让她真正安心。
其他妃嫔的表现更是各异。淑妃李氏哭得最凶,她出身武将世家,哥哥是镇守南方的将军,手握兵权。若是皇帝驾崩,新帝年幼,她在宫中的地位必然不保,甚至可能被牵连进权力斗争中。因此她的恐惧是真切的,哭声凄厉,几乎要晕过去,宫女们只能不停地给她递水,安抚她的情绪。
贤妃王氏则相对冷静。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当朝的翰林院学士,性格温婉沉稳,平日里不争不抢,深得皇后信任。她默默地坐在一旁,偶尔会递给皇后一张锦帕,或者帮其他哭得厉害的妃嫔顺气,眼神里却满是忧虑。她知道,皇帝一旦驾崩,后宫必然会陷入混乱,她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持,只能小心翼翼地生存,因此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皇帝能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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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位位份较低的嫔妃,比如答应张氏、常在刘氏,她们躲在角落里,小声地啜泣。她们入宫不久,还没来得及获得皇帝的宠爱,甚至没怎么见过皇帝。若是皇帝驾崩,她们的未来便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被送往皇陵,为皇帝守墓,孤独终老;要么被新帝送往宫外的寺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因此她们的哭泣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
朝臣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朝政暂时由内阁辅张敬之、次辅李默以及兵部尚书赵承业、户部尚书王怀安几位手握重权的大臣共同商议处理,可没有皇帝的最终决断,许多事情都无法推进。
御案上堆积的奏折越来越多,有地方官上报灾情的——南方近日暴雨,河堤决口,淹没了大片农田,百姓流离失所,请求朝廷拨款赈灾;有官员请求升迁的——一些官员在平定西南藩王之乱中立了功,按律应该升迁,却因皇帝病危而搁置;还有边关将领询问军备的——朔州、云州的守将多次派人送来书信,催促粮草和兵器,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可这些奏折都只能堆在那里,无人敢批,像是一座座小山,压得几位大臣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