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沈璃突然想起三日前,慕容翊还清醒时,曾单独召她入御书房。当时御书房的窗是开着的,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慕容翊坐在御案后,脸色虽差,眼神却依旧锐利,像寒夜里的星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虎符,那虎符是青铜打造的,上面刻着“京郊锐士”四个字,递给她时,手指微微有些凉:“沈璃,朕知道‘影’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若有一日,朕无法主持大局,你可用此符,调动京郊的三千锐士。记住,无论生什么,守住紫宸殿,等朕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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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慕容翊为何会将如此重要的兵权交给她——她是罪臣之女,身份敏感,随时可能被人诟病。现在她终于懂了——他早已预料到“影”的阴谋,也知道自己可能会陷入险境,所以提前为她铺路,让她有能力在乱局中立足,不仅是为了保住朝局,也是为了让她能活下去,继续追查“影”的真相。
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和不甘的狠劲,猛地从沈璃的心底窜起。她不能让慕容翊的布局白费,不能让“影”的阴谋得逞,更不能让自己成为乱局中的牺牲品。她要活下去,要查清沈家的冤案,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而潮湿,带着浓郁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刺得她的肺腑生疼,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她抬起眼,看向赵德全,眼神里所有的犹豫、惶恐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坚毅——仿佛一株在狂风暴雨中即将折断,却依旧死死扎根在土里的野草,拼尽全力也要活下去。
“奏章何在?”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殿内的嘈杂,让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宫女们停止了颤抖,太监们抬起了头,连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她。
赵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爆出狂喜的神色。他连忙松开沈璃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用的是袖子的一角,那角落早已被泪水浸湿。他转身对着殿外高声喊道:“快!把御案和紧要的奏章都搬到偏殿!还有陛下的私印和朱砂砚台,都快拿来!动作快点,耽误了正事,咱家扒了你们的皮!”
殿外的小太监们不敢耽搁,立刻快步跑去准备。片刻后,四个小太监抬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小心翼翼地走进偏殿。御案长约六尺,宽约三尺,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龙鳞的纹路清晰可见,边角处有细微的磨损——那是慕容翊登基后,每日批阅奏章时,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御案右侧的一个角落,磨损得最厉害,沈璃知道,那是慕容翊思考时,习惯性会摩挲的地方。
紧随其后的小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垫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方羊脂玉私印——玉印约两寸见方,上面刻着“慕容翊印”四个篆字,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是先帝赐给慕容翊的,他登基后一直用作私印;一个盛着朱砂的端砚,砚台是端州贡品,砚面光滑,朱砂是新磨的,泛着鲜红的光泽;还有几支上好的狼毫朱笔,笔杆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细小的“宸”字,是御书房专用的笔。
最后进来的两个小太监,抱着一摞厚厚的奏章,堆在御案上,像一座小山。最上面的几封奏章,封皮上贴着明黄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加急”二字,标签是用浆糊粘的,有些地方已经翘了起来;奏章的边缘还沾着淡淡的水渍和泥点,显然是驿卒快马加鞭送来的,连封皮都未来得及擦拭干净,有的地方还能看到马蹄溅起的泥点痕迹。
沈璃走到偏殿中央,看着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案。阳光从偏殿的窗棂里漏进来,透过窗纸上的缠枝莲纹,落在御案的云龙纹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却让她觉得无比沉重——这御案承载的,是大燕的江山社稷,是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如今,却要由她一个罪臣之女来执掌。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御案后。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鞋底踩在金砖上,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她拉开那张明黄色的锦缎椅子,椅子宽大而柔软,椅背上绣着五爪金龙,坐上去时,能感受到椅垫里的棉花蓬松柔软,却硌得她浑身不自在——这是帝王的座椅,她坐在这里,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既不安,又坚定。
赵德全站在她的左侧,双手垂在身侧,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时不时看向殿门的方向,生怕大皇子再闯进来。周鹤鸣和几位太医站在偏殿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周鹤鸣的眼神里有担忧,他怕沈璃扛不住压力;李太医的眼神里有敬畏,他佩服沈璃的勇气;王太医的眼神里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他担心沈璃会为了权力,做出不利于陛下的事。
萧重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站在偏殿的角落,手握刀柄,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缠着白色的布条——那是他额角受伤后,用来包扎的布条,此刻额角的血已经止住,布条上却留下了一块深色的血渍。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人,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确保不会有人暗中作乱。
沈璃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御案上的奏章。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纸张,能感受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字迹刚劲有力,有的字迹娟秀工整,有的字迹潦草急促,每一笔都带着大臣们的心血,也是大燕的命脉。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那封贴着“加急”标签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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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上写着“北疆总兵张焕启奏”,字迹刚劲,带着军人的果决;封口处盖着北疆总兵府的朱印,印油是新的,颜色鲜红。沈璃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奏章,展开一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奏章的纸张是粗糙的麻纸,显然是在边关仓促写就的,上面还有几处墨渍,是写字时不小心滴上的。
奏章是北疆总兵张焕写的,内容是弹劾监军太监王德福克扣军饷。张焕在奏章中说,近三个月来,朝廷拨付的军饷屡屡短缺:三月拨付的军饷,少了两成;四月的军饷,迟了半个月才到,还少了三成;五月的军饷,至今只到了一半。王德福每次都以“京城粮价上涨,需扣除运费”“国库紧张,暂时挪用”为由,私自扣留军饷,导致军中将士无钱购买冬衣——北疆的冬天来得早,九月就会下雪,现在已经七月,将士们还穿着单衣;连粮食都只能掺着野菜吃,有的士兵甚至因为营养不良,训练时晕倒在地。
更严重的是,近日已有士兵因不满而哗变——上月底,一队负责巡逻的士兵,在返回军营后,因饥饿和寒冷,砸了军需处的库房,虽然很快被平息,却已经埋下了隐患。张焕在奏章中恳求慕容翊,尽快查办王德福,补足军饷,否则一旦北狄趁机南下,北疆就会失守。奏章的末尾,还附着一份军饷收支的明细,上面详细记录了每月军饷的应到数、实到数、克扣数,以及几位将领的联名签名,签名的字迹潦草,却透着满满的急迫,有的签名旁边,还按了红色的指印。
沈璃握着奏章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北疆是大燕的北大门,常年抵御北狄的入侵,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驻守,抛头颅、洒热血,却连基本的军饷都得不到保障。她想起父亲沈巍曾经说过,边关将士是大燕的脊梁,若脊梁断了,国家就会崩塌。若是真的生兵变,北狄必然会趁机南下,到时候大燕腹背受敌,局势将彻底失控。
她放下奏章,伸手拿起一支朱笔。笔杆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细小的“宸”字,是先帝赐给慕容翊的御用笔,笔毛是上等的狼毫,柔软而有弹性。她将笔尖浸入朱砂砚台,鲜红的朱砂沾满笔尖,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像新鲜的血,让她想起了沈家满门抄斩时,刑场上的血色。
沈璃强迫自己稳住手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慕容翊平日批阅奏章的模样——他总是先仔细读完奏章,然后皱着眉思考片刻,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御案的角落,再提笔批复,字迹刚劲有力,从不拖泥带水,重要的地方还会用朱笔圈出来,提醒自己后续跟进。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慕容翊的语气和决断,在奏章的空白处,缓缓写下批复:
“着即命锦衣卫指挥使带百人,即刻前往北疆,锁拿监军太监王德福回京,交大理寺严加审讯,彻查军饷克扣一事,务必追讨回被克扣的军饷,严惩相关责任人。北疆军务暂由副将李岩代理,李岩需即刻安抚军心,开仓放粮,优先保障将士们的衣食,严防北狄趁机入侵。户部即刻从国库调拨五十万两白银,作为北疆军饷,由户部侍郎亲自押送,三日内启程,不得延误。若有官员推诿扯皮,延误军机,以军法论处。钦此。”
写完,她放下朱笔,拿起那方羊脂玉私印。玉印触手温润,上面刻着“慕容翊印”四个篆字,她将玉印在朱砂砚台里轻轻蘸了蘸,确保印面均匀沾满朱砂,然后对准朱批的末尾,重重盖了下去。
“啪”的一声轻响,鲜红的印鉴落在白纸黑字之上,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权威。那红色鲜艳得刺眼,像是在宣告着,从这一刻起,她将接过这份沉重的责任,在这乱世之中,为大燕撑起一片暂时的安宁。
也就在印鉴落下的瞬间,偏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吱呀——”门轴出刺耳的声响,几乎要被折断,门楣上积着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门口的地面上。为一人,身穿亲王常服,衣料是上等的云锦,绣着四爪蟒纹,蟒纹的金线是真金捻的,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镶嵌着一块硕大的翡翠,翡翠是缅甸贡品,颜色翠绿,毫无杂质;他的头用玉冠束起,玉冠上镶嵌着一颗东珠,是先帝赏赐的。他面容与慕容翊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骄横之气,剑眉倒竖,眼神凶狠,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正是大皇子慕容琮。
他身后跟着几位身着绯袍的重臣——吏部尚书李默,年近六十,头花白,朝服的领口沾着一丝墨渍,显然是被慕容琮强行拉来的;礼部尚书王显,身材微胖,脸上满是不情愿,却不敢表露出来;还有一位宗室亲王,是慕容翊的堂叔,封号“靖安王”,他穿着紫色的亲王常服,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李默想劝阻,却又不敢开口,只能频频给王显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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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紧随其后,他的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血痕约莫一寸长,还带着淡淡的红肿,显然是在阻拦时被人用拳头打伤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沾湿了他的衣领,留下一块深色的痕迹。他手握刀柄,指节白,眼神冰冷地盯着慕容琮,却因职责所在,不敢擅自动手——他是禁军统领,只能阻拦,不能对皇子动武。
“沈璃!你好大的胆子!”慕容琮一眼就看到坐在御案后的沈璃,以及她手中尚未放下的玉印,顿时目眦欲裂,指着她厉声喝道,“你一个卑贱的宫女,也敢僭越坐于御座之上,私自动用父皇的印玺!你这是谋逆!是要颠覆我大燕江山!来人,给本王把这个妖女拿下,打入天牢,听候落!”
他身后的两个侍卫立刻应声上前,这两个侍卫是他从亲卫中挑选的,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劲装,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快步朝着沈璃走去,眼神凶狠,显然是要强行抓人。
“我看谁敢!”赵德全突然尖声叫道,他张开双臂,挡在御案前,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虽然身材瘦小,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气势,“陛下有口谕,沈姑娘代行批红,乃是奉旨行事!大殿下,您这是要抗旨不遵吗?!陛下还在寝殿静养,您却带人强闯偏殿,惊扰圣驾,就不怕父皇醒来后,治你的罪吗?到时候,别说皇位,你能不能保住亲王的爵位,都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