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沉璧听到“放他出去”,心头顿时又感一阵心虚。她移开话?题,瞥见案几上?一盘金黄的胡桃,信手推去:“渴了么?且解解乏。”
李修白没接,萧沉璧可不是?好脾气的人,今日待他未免过于和善。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尚可。郡主?一路辛劳,还是?郡主?尝一尝吧。”
萧沉璧莫名生出一丝愠怒:“本郡主?给你东西,你便这般不给颜面?”
李修白动作微顿,念及今夜过后,明日便是?此女的死?期,透露一二也无?妨,遂坦然道?:“在下着实不喜此物,并非针对郡主?。”
萧沉璧又是?一愣,这已?是?她第二回听闻有人不喜胡桃了。
不过她其实也不大爱吃,这理由无?可指摘,萧沉璧觉得自己的生气也着实奇怪,于是?挥手示意女使撤下胡桃:“既如此,便罢了。下回给你带些别的吧,枇杷如何?”
李修白颔首:“尚可。”
萧沉璧“嗯”了一声?:“好。西市有一家枇杷极负盛名,皮色金黄,果肉甜香,下回带给你吧。”
李修白淡笑谢过。
萧沉璧望着空下的案几,心中却想,没有下回了。即便有,也是?在他坟前祭奠之时。
那时,倒不妨多供些枇杷,免得他鬼魂和李修白一样缠着她。
两?人对坐,气氛一时凝滞,依往日惯例,此刻该是?宽衣解带,共赴巫山之时。
李修白照旧起身,当微热的手掌抚上?她腰间?时,萧沉璧一僵,回身按住他的手:“今日不必了。路上?来了月信,不过顺道?过来看看你罢了。”
“好。”李修白立即松手,不带半分狎昵。
萧沉璧轻拢鬓边散落的发丝,转身便走:“时候不早了,既无?事,我便走了。”
“郡主?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萧沉璧手中的帕子微微捏紧,怀疑是?被发现?了异样。
然而,下一刻这位陆先生走到她面前,却只是?递来那只兔子木偶。
“方?才给郡主?的,郡主?忘了取走。”
萧沉璧握住那尚带余温的木偶,心绪顿时翻腾不止,复杂难言。
她不再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
房门再次合拢,李修白脸上?的温和也瞬间?褪去,目光冷冷落在那已?空了的果盘处。
都说,秋后处斩的犯人会有一顿断头饭,传说很是?丰盛。他料想,自己的时辰也到了。
无?妨,待他们动手时他应该已?脱身。
这木偶,正好留给这位郡主?殉葬罢。
李修白将刻刀随手丢扔下,转念又一想,即便他不亲自动手,此女给夫君戴绿头巾、珠胎暗结之事一旦泄露,夫家也绝容不下她性命吧?
——
离开西厢后,萧沉璧去见了安壬,直截了当:“就今晚吧,送这位陆先生上?路吧。”
安壬一愣,这个“上?路”显然不是?离开的上?路,而是?离世的意思。
他本是?胡医出身,因医术精湛救过都知一命方?步步高升。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天职,他平生只救人,不杀人。
何况要杀的还是?这数月来朝夕相对的熟人。
安壬面露不忍,试探道?:“郡主?当真要取陆先生性命?其实,陆先生这些时日颇为安分,人也聪明,郡主?无?需再用他,不如把他留作幕僚,也是?两?全……”
萧沉璧沉思:“你说的倒也有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安壬以为她心意动摇,未料下一刻,萧沉璧话?锋陡转:“念在这些时日相处的情分上?,那就让他自己选个死?法吧!”
安壬轻叹一声?,郡主?终究是?郡主?,冷静至极,也心狠至极。
萧沉璧摩挲着手中的木偶,没再多话?,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宁可她负别人,她也不会让别人有机会负她。
安壬望着她的背影心下唏嘘,转身时又想起,郡主?将此差事交给他而非康苏勒,已?是?手下留情。
若落在康苏勒那煞星手中,陆先生只怕不止是?死?了,还要受尽非人折磨!
他默默叹了口气,回到房中一阵翻找,终于翻出一包药性最烈的麻沸散,若陆先生用了这个,或许能少?受些痛苦。
入夜,安壬吩咐人备下一席精致肴馔,随后,他将麻沸散倾入一把精巧的阴阳壶中,拎着酒壶,步履沉重地走向西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