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白白天就察觉到了异常,看见丰盛席面,更坐实了心中猜测。
他还留意到进奏院守卫稀疏,显然是?出了变故,同时,康苏勒也不在,钥匙交予了巡逻牙兵——此乃天赐良机。
他当作浑然未觉,只展颜一笑:“新月如钩,风清云淡,在下正愁无?酒遣怀,副使来得正好。这席面如此精致,是?要与在下小酌?”
安壬勉强挤出笑容:“先生好眼力,正是?此意。”
说完,让侍女摆好酒菜,他亲自执壶倒酒:“这是?我自己酿的春酒。今晚月色正好,康苏勒那粗人不懂情趣,所?以在下才特意来找先生共饮。”
李修白心思何等缜密,见过的机关陷阱不计其数,一眼就看穿了那酒壶的把戏——安壬倒酒时拇指不易察觉地转动了一下,这壶内只怕是?有夹层的阴阳壶。
他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枚耳铛递过去:“对了,郡主?有枚耳坠落在这里了。这东西贵重,留在我这儿怕惹麻烦,还请副使代为转交。”
安壬的目光立刻被那粉珍珠柔和的光泽吸引,伸手接过:“确实是?郡主?的东西。好,我一定转交。”
就在他低头将耳坠收进袖中的瞬间?,李修白将桌上?两?只酒杯悄然对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安壬再抬起头,浑然不觉有异常。
他强笑着举起酒杯。
李修白也含笑举杯回应。
一杯酒下肚,不知是?心虚还是?不胜酒力,安壬面上?已?浮起酡红,舌头也有些捋不直:“这个,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要告诉先生。当然,这不是?我的本意。先生温润谦和,才智过人,平心而论,在下是?极钦佩的。然而在下人微言轻,诸多事身不由己……总之,先生饮罢此杯,便……便请上?路吧!”
言罢,他不敢对视,只执壶斟酒。
李修白适时地皱起眉头:“是?谁下的令?郡主?吗?她……已?经诊出有孕了?”
安壬言辞闪烁:“郡主?也是?身不由己。陆先生,这事怪不得谁。郡主?说了,让先生自己选个走法。实不相瞒,这酒里已?下了麻沸散,等会儿药效发作,待先生昏睡过去我再让人动手,保先生走得没有痛苦。”
话?毕,安壬又咳嗽两?声?:“药效快发作了,先生想选哪种走法?尽快同我说罢!”
李修白眉头微挑。他原以为酒中是?毒药,没想到竟是?麻沸散,这位安副使倒是?无?意中给他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确认巡逻守卫尚未至此,唇角忽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多谢副使美意。不过,在下哪一种都不选。”
话?音未落,他单手锁住安壬咽喉,另一手则用早已?备好的布巾死?死?堵住他的呼叫,并以绳索反剪其双手。
安壬猝不及防,毫无?反抗之力,双眼顿时睁得老大——这人竟然早就知道?了!李修白捆好安壬,悠然道?:“副使这份好心,在下记下了,副使稍后上?路也能少?些苦楚。”
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冷淡至极,仿佛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安壬瞬间?毛骨悚然,这人竟把他们所?有人都骗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拼命挣扎,却感觉骤然发麻,难道?……连这酒也早就被他识破调换了?
对上?李修白平静无?波的眼神,安壬顿时如坠冰窟。
果然!
麻沸散药力发作迅猛,他意识渐渐昏沉,手脚绵软无?力,求救声?卡在喉咙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剥下自己的外袍和幞头穿戴整齐。
瞬息之间?,两?人的身份已?悄然互换。
接着,他被捆缚于椅上?,摆成醉酒伏案的姿态,视线也愈发模糊,惊恐地看见着眼前人拿起一盏烛台点燃了床榻的帷幔。
火苗猛地窜起,席卷纱帐,并迅速向整个西厢蔓延!
李修白没立刻走,又往靠近火源的地方?泼了些水,霎时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等火势渐旺,黑烟弥漫,他才以袖掩面,推门而出。
安壬目眦欲裂,原来他是?要假扮自己,趁这夜色与浓烟混出重围!
就在这时,两?名巡逻的牙兵听到动静赶来,急声?喝问?:“副使!出什么事了?”
李修白用帕子紧捂口鼻,又把幞头压低了些,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含混:“走水了!那姓陆的……还在里面!”
浓烟滚滚,满院混沌,火声?噼啪,人声?嘈杂,领头牙兵哪辨得出眼前“安副使”的真伪?连忙上?前搀扶,同时急令另一个牙兵:“快去前院禀报进奏使,调人来救火!”
等那牙兵飞奔而去,李修白如法炮制,一手捂嘴锁喉,另一手用刻刀精准抵住这留守牙兵的咽喉要害。
牙兵猝不及防,李修白手起刀落拽下他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同时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其后颈。
牙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被李修白迅速拖进茂密的花丛中。
旋即,李修白连开三道?铁锁,那道?禁锢他多日的垂花门终于打开,他不再迟疑,闪身没入后园。
夜色沉寂,只听得身后火光噼啪作响,烧红了半边天。
狂风吹起他衣角,风声?猎猎,他眼神却淡定异常。
后园不大,一眼就能看清。
李修白目光扫过森森花木,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口枯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