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祁檀适时开口,“祖母,您可知道,这位李娘子,便是前些时日大相国寺浴佛节,那场颇受赞誉的素宴的操办之人。”
“哦?”老夫人这回是真惊讶了,又仔细打量李怀珠,“竟是娘子你?那日的素宴,老身也听方丈说起过,那‘一豆之理’的妙用……”
老夫人竟也知道‘一豆之理’?
李怀珠笑道:“不过是一些粗浅见识,让老夫人见笑了。佛家讲众生平等,惜物爱物,民女只是觉得,食材无论贵贱,皆有其性,调和得当,便能相得益彰,正如这‘福寿全’——”
她顺势将话题引回眼前的菜肴。
“一坛之中,有山珍,有海味,有禽肉,有菌蔬,性子各异,浓淡各色,有的需久煨,有的易熟烂。可正因为有了绍酒调和,耐心守候,才能将它们各自长处激发出来,才有这一碗‘和而不同’的鲜美。”
老夫人听罢,眼中一片温煦慈和。
“这其中的道理,倒与老夫人治家一般。”李怀珠由衷敬佩道,“府上各房各院,各位主子性情喜好不同,却能在老夫人慈晖照拂下,和睦融洽,各展其长,共聚天伦之乐。这才是真正的福寿全。”
这一番话,从菜肴的“和而不同”,自然升华到治家之法,对老夫人德行的赞美,衔接融洽,既显见识,又极诚心可贵。
“好,说得好啊!”老夫人感慨道,“和而不同,各展其长……娘子果然见识不凡。难怪能得大相国寺方丈青眼。”
老夫人转头,对身侧的祁檀笑道:“檀哥儿,你这份寿礼选得好,更是请对了人。”
祁檀见祖母如此开怀,心中亦是欢喜,连声称是,
而席间众人见老夫人态度如此,自然也跟着夸赞,祁二姑娘咬着嘴唇,偏过头去,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夫人越看李怀珠越觉得喜欢,这丫头模样好,更难得有通透灵秀之气,便招手道:“好孩子,过来,坐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李怀珠依言上前,在老夫人脚边的绣墩上侧坐了。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问了年纪,家乡何处,在宫中几年,又问了如今铺子经营如何,李怀珠一一答了,态度恭顺不失亲昵,偶尔一两句俏皮话,逗得老夫人笑声不断。
“今日你辛苦了,‘福寿全’做得极好,老身很是喜欢。”老夫人说着,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就要往李怀珠手上套,“这个给你戴着玩,算是我的谢礼。”
李怀珠忙要推辞,那镯子颜色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老夫人却按住她的手,“长者赐,不可辞。你今日让我这般高兴,理当收下。”
祁檀也在一旁温声:“祖母一番心意,李娘子便收下吧。”
李怀珠只得起身再次拜谢:“多谢老夫人厚赐。”
“什么厚赐不厚赐的,你喜欢便好。”老夫人笑道,又对钱顺吩咐,“顺儿,带李娘子下去,好生款待,歇息歇息。再封上二十两银子,连同我库房里那匹平纹缬帛,一并给李娘子带回去。”
“是,老夫人。”钱顺应下,笑对李怀珠道,“李娘子,请随我来。”
李怀珠又向老夫人和在座行了礼,随管事出了宴厅。
到了侧厢,钱顺让小鬟奉上热茶点心,又从袖中取出扁匣奉上。
“李娘子,这是郎君吩咐,务必要亲手交予您的。”钱顺面上笑意恭谨。
李怀珠微讶,“老夫人方才已赏了,这……”
“娘子放心,”钱顺道,“这件是郎君单给娘子的,郎君说了,不是什么贵重物事,望娘子莫要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李怀珠双手接过扁匣,颔首一笑:“那便有劳替我谢过祁大人。”
钱顺应下,又道:“夜路不好走,府里已备好了车。娘子且稍坐,饮口茶,车马即刻便来。”
待钱顺退下,厅内只剩李怀珠一人。
窗外月华如水,房内烛光柔和,李怀珠拨开匣子上鎏金小扣,掀开盖子。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枚绣花香囊。
杏子红的底,面上绣着几朵初绽的芍药,且幽香隐隐,闻来,似乎是芍药和各色草木的味道。
李怀珠皱眉微微一怔,这人竟赠她芍药。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赠之以勺药。”
清朗的嗓音从外间传来,李怀珠抬首望去,却见祁檀掀帘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