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领命,立刻带人将两具尸体抬走。
展钦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疑虑更深。他同样已然猜到这洗去印记的关键,只怕她沉湎在这诸多思绪之中,忧虑过度。
“殿下心中已有计较?”他忍不住低声问,“也不必为难自己,总会水落石出。”
容鲤转过脸,眨了眨眼,刚想说什么,却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她一夜未睡,等人到现在,有些困了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想她本想在展钦面前维持着今夜的沉静,竟被这哈欠破了功。
罢了,长公主殿下向来是不难为自己之人。
既然已破了功,她也不再端着那姿态,又打了个哈欠,边说边揉去自己眼角沁出了一点困倦泪花:“我倒不担心。猜来猜去,其实多半也就那样几个人,我心中有数。叫陈锋去查探,不过只是想再打个底儿。”
如此看来,她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小小人儿。
“折腾大半宿,困了。这儿交给你们收拾干净,我去歇着了。”容鲤转身就噔噔噔地往屋中走。
夜风有些凉,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又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停下回头看向展钦,补了一句:“你……也别在外头杵着了,进来在隔间歇着吧。万一还有不长眼的来,也近便些。”
说罢,也不看展钦什么反应,快步入屋去了。
展钦一怔。
她方才还让他守在外头不准进,此刻却主动让他入内歇息。想必是这刺杀血腥,她虽已料到,却依旧还是个年纪小小的姑娘,恐怕还是有些恐惧罢。
展钦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依言走进院落,却没去隔间,倒是直接进了容鲤屋中。
容鲤瞪他一眼,他只道“此处更好守卫殿下”,长公主殿下也就算了,不与他计较。
屋内很快熄了灯,一片静谧。
惊吓一场,容鲤睡得很快,展钦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夜里躁动的心也逐渐安宁下来。
那样多的事儿,仿佛也只有伴在她身边,感知到她尚且还在,才叫他心头宁静。
*
次日清晨,驿馆内已收拾妥当,昨夜的血腥气散尽,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陈锋来回禀,果然如同展钦所料,那硝镪水用得极狠,皮肉下什么也没剩下,甚至连骨头都有些烂了。
容鲤听了,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点点头,吩咐车队照常启程,前往白龙观。
马车驶出驿馆,重新进入山道。
晨光熹微,山林间空气清冽,本是个天气极好的日子。
展钦今日本想继续与容鲤同乘一车,只是长公主殿下今日仿佛还记着昨日马车上的胡闹,不叫他来了,反而给他白马一匹,叫他骑马跟着,自己在马车上继续补眠。
展钦自然无有不受的,便打马跟随。
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弯道时,他忽然勒住缰绳,鼻翼微动。
风中夏风卷来草木清香,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而且,极为新鲜。
他正凝神分辨方向,思忖着是否要查探一二,却又想着是否又是那暗地之人的诡计,车窗的帘子却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一角。
容鲤探出半张脸,眉头微蹙,看着他:“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她眼神清亮,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停顿,“有事,你说便是。”
展钦对上她的眼眸,知道瞒不过,便如实道:“风中有血腥气,味道不重,但飘散范围颇广,前方……恐有不妥。”
容鲤坐直了身体,眼中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冷静:“距离多远?”
“约莫半里,在下风处。”
“停车。”容鲤果断吩咐,随即对展钦道,“你带几个人,先去探探情况。小心些,若非必要,勿要惊动。”
展钦领命,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没入道旁山林,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潜行。
不多时,他便回来了,面色沉凝地将自己方才所见禀告:“殿下,前方道旁遭劫,约十余人皆已毙命,看衣着是行商或普通百姓,财物均被洗劫一空。现场有搏斗痕迹,但十分潦草,被害百姓之中并无练家子,那些逞凶之人恐怕也无高手,不过依刀刃行凶。”
是劫杀,且凶手已走了,多半并非针对他们的埋伏。
“可要改道而行?”平心而论,无论到底是怎么回事,展钦皆不想让容鲤去蹚这趟浑水。
容鲤沉吟片刻,还是道:“过去看看罢。”
车队缓缓前行,很快便到了展钦所说的地方。
地上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尸体横七竖八倒伏在地,夏日炎炎,有些血迹已干涸发黑,引来蝇虫嗡鸣,一片惨状。
容鲤捂着口鼻,略扫一眼,见地上果然散落着许多行礼货物,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之物显然已被掠走。
“看看可否还有活口。”容鲤有些心惊,看着无辜百姓受难,难免想起京城载歌载舞的一片欢腾——此次离京下白龙观,道中所见诸多,皆与她在京中所见不同。天子脚下和平安乐,而远离京中之地却总有法外狂徒伤人,叫人目不忍视。
侍卫们迅速分散查看。
片刻后,陈锋从一堆货物和尸体下方,寻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寒酸的很,背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仍旧在汩汩涌出,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他是趴在众人之下的,恐怕也是因此,那些劫财的匪徒不曾注意到他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狭长物件。
陈锋将他挖出来,他见有人来,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嘴唇翕动。
容鲤示意车夫将车往前赶了赶,免得再搬动那重伤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