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现出鱼肚白时,秦淮河岸上就有渔夫撑着船蒿往水关走。
啪啦。支摘窗支摘窗是一种可以支起,摘下的窗子,明清以来,在普通住宅中常用,在一些次要的宫殿建筑中也有所使用。被打开,苏预靠在窗边往外看,暗蓝色袍子显陈旧,是问店家现翻出来的。沈绣还在睡,远远有货郎担着竹筐沿街叫卖新剪的杏花与桃花。渐渐地人声多起来,有打豆腐的、倒夜虎子的,还有一桶桶泼出来的胭脂水粉,沿河染上烟霞。
终于他拨开帘帐,看到沈绣睡颜,又坐下去安静地看。偏这时她睁开眼睛,两相对视都愣怔了会,红云爬上她的脸,苏预耳朵也红了。
“先起来用饭。”他终于找回声音。
沈绣想起身,却浑身绵软,起得费力。他喉结滚动,想了想才弯腰把她抱起,抱到桌前的椅子上。她眼睫忽闪,手指抓着他衣领不说话。
桌上几样小菜:三虾,水八仙,一碗咸肉菜饭、豆腐白鱼羮,全是苏州口味。她握住筷子看了会,突然抬眼。
“大人也喜欢吃姑苏菜?”
苏预清嗓子,眼睛看向窗外,假意看风景。她慢慢地想通了,低头咬了咬筷子,先往他碗里夹了块白鱼。
“吃吧。”
他就也拿起筷子,却眼神灼灼地只看她。沈绣被盯得只能低头吃饭,此刻才发觉着实是饿,没留意间几盘都见了底,才看到苏预以手支颐,把她唇角饭粒拿掉,又自自然然自己吃了。
“在金陵委屈你。”
她正喝粥,被呛得咳嗽几声,脸就更红。他手指敲着桌子,假装没瞧见她的情状。待沈绣悄不作声用完了饭,才拿出帕子给她擦手。
“早些回去。昨夜宁王府的事没完,不晓得今日又有谁会上门。”
她觉得自昨夜起他们之间就很不寻常,却说不上为什么。若说从前是都闷着口气,现下倒像是气脉贯通,但又都不愿捅破那最后的窗纸。
她晓得再进一步会怎样,苏预也晓得。
“在想什么?”他低头问。
“在想聪明人也有愿装傻的时候。”
他就唇角浮起笑。难得看见这张脸上的笑,沈绣有些恍神。继而他说:
“是。”
黑马踏过水上浮桥,距离南城门尚有段距离,沈绣与苏预同乘一匹马,从甲板踏上古道。远处荒草堆里依稀可见破庙荒滩,里边佛像倾颓,却艳艳地穿着民间缝制的冠服,宝石蓝、大红、草绿的颜色,在灰草堆里亮得晃眼。
“那是什……”
沈绣想看清那庙里供奉的塑像,苏预却用袖子挡住她的眼。
“那是太祖时候留下的东西”,他声音淡:“剥皮实草。”朱元璋时期曾执行的严刑峻法之一
“金陵的官那时被削去大半,主犯被施以极刑。如今还能在城外看到,说是以儆效尤,实则是为恐吓百姓。不过荒唐的是这么些年过去,百姓却说那草人灵验,乃至供奉香火。”
沈绣心中震颤,就不再看了。待马进了城,她才低声自言自语。
“人之所病,病疾多。医之所病,病道少。”摘自司马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
天边鹞子飞过,漂亮旋转几下就飞进北城。苏预握紧缰绳,良久才开口。
“可惜医道不能治人心。”
她思索良久,才从袖子里伸出手,轻轻搁在他手上。
“人心所疾,人心诊之。”
马自南向北,越走越繁华。待到了乌衣巷道路始平整,青石板地上落着桃花,淡粉的水从水渠里流过。苏预自前院拴马的功夫,沈绣就被丫鬟仆妇们搀着一口一个小夫人大惊小怪地迎到后院去了。临走她手终于从他手中撒开,两人都面上不做声,装得格外生分。
待沈绣走远了,他才将袖子抬起来闻了闻,果然闻到淡淡香粉味道,眼睛就眯起来。
“苏微之!天爷,你可算回来了。我还当是昨夜你被高指挥拿去喂了狗,再停几个时辰我便要去南镇抚司闹了。”
苏预回头,看见前院檐廊下,穿得喜气洋洋的柳鹤鸣正站在那逗鹦鹉。翠蓝罗衫月白衬里,鬓间还斜插着朵杏花,瞧得路过仆役都走路趔趄。
“难为你有这个心。”
苏预提着腰带走过去,把他上下打量一遍:“有好事?”
柳鹤鸣一拍手里的檀香扇,眼睛笑成月牙:“可不是!昨儿个那小道士,告与我一桩天大的秘闻。我今早特特地来寻你,就是为说这事,怎么,够义气吧!”
苏预不理他,把鹦鹉笼子挪远了点。
“这鸟如今闻惯了药味,再拿你的水麝金犀的熏它要害病。”
“是是是,春熙堂的鸟都会诵金刚经。”柳鹤鸣浑不在意,又花团锦簇地往过靠,苏预不着痕迹地挪远了点,把袖子藏到背后,听见对方低声。
“咱那夜声东击西的计策没错,那道士原是贵州那个老藩王的儿子!”他得意看苏预,见他不动声色,就郁郁:“你早知道了?”
苏预摇头,他才接着说下去:“那杀人的刺客确乎与徐阁老有关,但徐阁老却不知当年那批俍兵乃是老藩王舍生救下,曾在那藩王被活剐时发过誓,找到其后人,誓死效忠。如今后人出现了,还改头换面进了宁王府,杀人者便不敢再为徐阁老卖命。金陵城里这回啊,真要变天啦。”
苏预站在那听完,才转眼看他。
“确乎是好事,但这与你穿成这样有何干系。”
“自然是没关系。柳某穿成这样乃是因为……”柳鹤鸣破天荒地脸上羞惭,拿扇子遮住脸咳了两声,表情无限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