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回到这里……”
声音渗进耳膜。
有东西在雾里低语。
我猛然睁起眼睛。
榻榻米草席的气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涌进鼻腔。
我吸了吸鼻子,彻底醒了过来。
感官恢复了运作,身下草席的粗糙触感,密闭房间里浑浊的空气,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变得真实而具体。
梦的尾巴迅溜走,留下一点冰冷的残渣堵在胸口。
我坐在黑暗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
又是那个梦。
具体内容像雾气一样抓不住,但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那仿佛直接响在脑髓深处的呼唤,还有额角旧疤传来的一阵阵莫名的、幻觉似的刺痒,大抵是过去四年间不曾有过的。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自从回到雾霞村,住进这个旧房间,几乎每一晚,类似的梦境都会以不同的片段侵入睡眠。
它们并不完全相同,有时是扭曲的光影,有时是无尽的迷雾走廊,但总伴随着那无法理解的低声细语,以及醒来时心头沉甸甸的、莫名的悸动。
我甩了甩头。
梦终究是梦,无论夜里多么清晰诡异。
我掀开薄被,赤脚踩上温暖的草垫,脚心贴着细密的纹理。
拉开窗帘时,外面几乎还是夜的延续。
浓雾像活的生物,在孤儿院的庭院里翻卷流动,吞噬了紫阳花丛、石灯笼,甚至不远处的神社鸟居也只剩下模糊的朱红轮廓。
天色是一种暧昧的铅灰,分不清是黎明未至,还是雾气太重,光根本透不下来。
我默默穿好衣服——衣服都是旧的,却洗得格外干净,还能闻到淡淡的肥皂香气。
先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开得略低,布料薄而柔软,贴着皮肤时隐约透出胸口的轮廓;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裤腿抵至大腿中段,边缘松松地卷起。
推开纸拉门,走廊沉浸在昏昧的寂静里。
两侧的寝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楼梯口的一盏小夜灯散出微弱的光晕。
脚下的木地板随着步伐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我这栋建筑的老旧与空旷。
餐厅的和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矮桌上摆好了碗筷,味噌汤的温热气息和烤鱼的焦香弥散在空中。
哥哥林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侧脸望着窗外被雾封锁的景色,一动不动的背影显得僵硬。
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出盛满米饭的木桶,看见我,脸上浮起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微笑。
“海翔,快来,饭刚煮好。”
阿明已经在了,他坐在离老师不远的位置,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柔软的头还有些睡乱的痕迹。
他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老师跪坐在主位,正用长筷将腌菜细致地夹到几个小碟里,动作优雅而平稳,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我在阿明旁边的空位坐下。“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海翔。”
老师将盛好的米饭递给我,声音平静悦耳,“睡得好吗?”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饭碗。米饭的热气熏在脸上。
“今天开学,要坐好久的巴士呢。”雅惠嫂子将味噌汤碗推到我面前,顿了顿,关切地说道,“一定要多吃点,中午便当虽然准备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她再次停顿,温和地看着我的眼神,“学校里要是遇到什么事,记得和凌音互相照应。”
“嗯,我知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凌音她……还没下来吗?”
几乎就在我问出口的同时,纸拉门被轻轻向一侧拉开。
凌音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走了进来。
男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小脸埋在她肩头,似乎还在半睡半醒之间。
她身上套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细肩带背心,一侧细带松垮地滑下肩头。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棉质短裤,裤腿宽松,露出笔直的双腿和白皙的脚。
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男孩,另一只手则向后,轻轻牵着跟在她身后的小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