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决定。是忽略这根刺,继续扮演完美的审判官-07,还是冒着再次“越界”的风险,去确认那“新墙皮”背后到底有什么?
警告的阴影,theta敲打的话语,窒息测试的冰冷记忆,如同厚重的铁幕压在头顶。但心底那片被裴扰用各种方式——挑衅的、荒诞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温存的——反复搅动过的冰湖,却有一股暗流在铁幕之下倔强地涌动。
那暗流里,混杂着对“完美”表象日益加深的倦怠,对所谓“错误”与“信号”无法平息的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想要证明自己并非完全麻木、并非只能被动接受的微弱不甘。
深夜十一点,分部里只剩下零星加班的灯光。陆瑶关掉了自己隔间的主光源,只留下工作台一点微弱的背光。她在黑暗中静坐了几分钟,然后,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申请实地勘察许可——那无异于自我暴露。她换上了那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便服,启动了基础的光学迷彩,但没有调用“陈默”或“周雯”的面孔。今晚,她只是“陆瑶”,一个凭着自己意志行动的个体。
利用审判官的内部权限和對城市监控系统的了解,她规划了一条避开主要监控节点、利用建筑阴影和低空管道通行的潜入路线。目标是旧泵站,目的只有一个:亲眼看看那面墙。
行动本身比预想的顺利。废弃泵站区域果然如记录所示,缺乏有效的实时监控,只有几个固定摄像头的盲区足以利用。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滑入锈蚀的侧门,沿着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楼梯向下。
地下二层的空气浑浊阴冷,弥漫着陈年的机油味和潮湿的霉味。应急指示灯大多已经损坏,只有远处一点幽绿的光勉强勾勒出巨大而沉默的泵机轮廓。通风管道像扭曲的金属肠子,盘踞在头顶。
她找到了第三个检修口。位置很隐蔽,在一排废弃控制柜的后面。检修口的金属盖板虚掩着,没有上锁——这本就不寻常。
她轻轻挪开盖板,一股更陈腐的气味涌出。里面是狭窄的管道空间,积着厚厚的灰尘。她打开微型照明,光线穿透飞舞的尘霾。
就在检修口内侧后方,大约一米五高度的管壁上,有一块大约半平方米的区域。那里的墙皮颜色确实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陈旧灰暗的深色,而是一种偏浅的灰白,表面也相对平滑,几乎没有积尘。凑近细看,能发现细微的、新近涂抹的痕迹,材料似乎也与原本的老旧涂层不同。
裴扰说的是真的。这里近期被处理过。用新的涂层覆盖了某些东西。
覆盖了什么?
陆瑶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那块“新墙皮”。触感微凉,质地确实不同。她尝试用指甲边缘小心地刮蹭,涂层似乎不算太厚,但粘附得很牢固。
她需要工具,更需要时间。在这里长时间逗留风险太大。
她快速拍了几张高清晰度的照片,记录了精确的位置和细节,然后迅速清理了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退出了通风管道,将盖板恢复原状。
离开泵站的过程同样谨慎。直到重新融入第七区深夜稀疏的车流和人影中,回到自己公寓楼下,那股紧绷感才稍稍松懈。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望着自己那扇漆黑的窗户。
口袋里,那颗廉价水果糖的锡纸边缘,再次硌到了她的手。
裴扰。他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不仅知道系统的隐秘节点,还知道这些节点上最新的、未被记录的“改动”。他像一只游走在巨大机器缝隙里的蜘蛛,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而她,似乎正被他有意无意地,引向网的某些节点。
是利用?是引导?还是……某种扭曲的“合作”?
她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很清楚:旧泵站墙皮下的秘密,与北部湖区的“冻存”样本、与陈启明的校徽、与沈牧的数据矛盾、与王海眼中的落叶……这些看似孤立的点,正在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这条线,裴扰能看到,而系统……似乎在有意掩盖或忽略。
回到公寓,她将拍摄的照片导入一个物理隔绝的、不联网的独立分析设备。放大,增强对比度,分析涂层可能的成分和涂抹手法。
与此同时,她的审判官终端收到了一条新的系统消息。不是任务,而是一份内部简报的更新推送,标题是:【关于近期低风险认知波动案例中“环境关联性”假设的初步统计分析】。
她点开简报。内容很技术化,主要是数据模型和统计检验。但核心结论让她瞳孔微缩:初步分析显示,在部分涉及“重复模式”、“规律感知”、“数据矛盾”的低风险案例中,目标个体的活动轨迹或关注点,与城市中某些“历史数据节点”或“早期设施遗迹”存在统计上不显著但持续存在的空间关联性。报告建议“进一步观察,但不宜过度解读,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系统性焦虑”。
“历史数据节点”……“早期设施遗迹”……
旧泵站正是其中之一。
这份简报,像是对她之前那份添加了“区域性环境感知干扰因素”备注的报告的某种遥远回应,也像是对裴扰“信号”理论的一种极其克制、高度技术化的侧面印证。
系统内部,显然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些“关联”。但他们选择的方式是“进一步观察”和“不宜过度解读”。是在谨慎调查,还是在……控制信息的扩散和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