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宫远徵的葬礼上。
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全白了,但背挺得笔直。朗徵和娇娇扶着她,可她摆摆手,自己走到棺椁前。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棺木,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棺木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她。六十年的光阴在眼前飞倒流——执刃殿初见的惊鸿一瞥,桃花树下安静的睡颜,宫门口抱着孩子痛哭的背影,岁月深处温柔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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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定格在此时:她站在那里,黑衣白,像一个美丽的、悲伤的符号。
葬礼结束后,她没有回徵宫,而是去了角宫后面的梅林。我知道那里,宫远徵为她种了满园的梅花。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跟了过去。
她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看见是我,她微微怔了怔,然后浅浅一笑:“子羽公子。”
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大家都叫我“羽宫主”,或者“子羽叔叔”。
“安……夫人。”我艰难地开口。
她又笑了:“还是叫我安安吧。好久没听人这么叫了。”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梅花开得很好,空气里有淡淡的香。
“他走得很安详。”她忽然说,“握着我的手,听着我哼歌,就这么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依然很亮,像藏着星星,“其实当年在执刃殿,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我愣住了。
“你打翻了茶杯,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笑,“后来才知道,你是羽宫的公子。”
我的喉咙紧。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那些年,你送的那些礼。安神香我一直用着,很有效。长命锁朗徵现在还收着,说等他的孩子出生了,要传下去。”
原来她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我该走了。”她说,“朗徵还在等我。”
她对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子羽,保重。”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走的那天,是个雨天。
朗徵来报丧时,我正在画一幅画。画的是很多年前的执刃殿,阳光从窗棂照进来,一个素衣女子微微低着头,正要行礼。
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毁了整幅画。
我去了徵宫。锦瑟居里很安静,她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朗徵红着眼睛说:“母亲走得很安详。她说,让我们不要难过,她是去找父亲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知道,我该放下了。六十年了,该放下了。
走出徵宫时,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我想起上官浅临走前说的话。她说:“宫子羽,你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也许她说得对。
三个月后,我把羽宫交给了值得托付的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旧尘山谷。
我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看看她口中说过的江南烟雨,塞北风沙,看看这个她曾经生活过、后来又因为另一个人而留下的世界。
经过扬州时,我去了宋家的旧宅。那里已经换了主人,但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屋檐下的燕子窝也还在。
我在对面的茶楼坐了一天,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人来人往。
黄昏时分,我起身离开。走出茶楼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不知哪里的花香。
很淡,很轻。
像那个春天,执刃殿里,她走过时留下的气息。
也像这一生,求而不得,却终究教会我如何去爱的,一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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