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总是简言之带着郑庭露脸,而今也轮到梁仲秋了。
他听着郑庭的嘱咐心道难道这些规矩他还不懂?
嘴上却应承着:“知道了,若是说起孤本临帖的事,我定向县令大人提一提你,好谢你助我的情谊。”
提不提郑庭原不在意,只是梁仲秋有心,他也有点吾家小弟初长成的欢喜:“好仲秋,等回头闲了哥哥再找更稀罕的临帖送你。”
梁仲秋应了声,这就要走。
恰逢杜子权带着两名同窗路过,神情忿忿又羡滟,俨然是听说了梁仲秋被县令大人传召的事。
郑庭故意拔高声量冲梁仲秋道:“你可是咱们课室第一个去见县令大人的学子,这等体面,旁人怕是求都求不来。这一去往后就是县令府的座上宾了,要是谁再不长眼敢在你面前混吣,县令大人必不会放过他。”
杜子权心知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可眼下梁仲秋风头正盛,他纵是有一百个胆也不敢当面讥讽回去。
郑庭瞧杜子权跟吃了苍蝇一样憋着股子吐不出来的闷气哑然回座,乐差点笑出声来。梁仲秋亦是唇角微勾,轻蔑的睨了杜子权一眼。
外头教习夫子听到信,不等去找,过来拉了人就走。直到梁仲秋不见踪影,杜子权才停止练字的假象,狠狠把笔往砚台上一摔。
与他相好的同窗忙凑上来劝道:“不必为此动气,那姓梁的一介白衣,就算见了县令大人又能如何?无非是口头夸赞几句就打发他回来了。难不成还真靠份临帖就得了青眼?要说咱们课室字写得最好的,那当然是非杜兄莫属。”
“是啊,要不是那份孤本,县令大人哪里看得上他的字。说起来那孤本还是郑庭送给他的呢,这种光沾得了一时沾不了一世,依我看,下次县令大人传召的就该是杜兄你了。”
同窗们的奉承吹捧让杜子权很是受用,几耳朵听下来不由气消大半。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越说越扯,我哪能跟传世名家相比?你们要求墨宝,就等改日我心情好了,随便写上几个字送你们吧。”
几个同窗闻听这话纷纷狗腿子般作揖道谢,杜子权愈发傲得找不着北,摩挲着指腹上墨汁冷笑暗忖:且叫你先得意两天,最好这一次会见就能傍上这个靠山,否则他日本少爷考上功名,保管叫你姓梁的跪在面前磕头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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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梁仲秋一出书院门,就被教习夫子塞进了衙门派来接人的馬車。
因着县令大人只说要见他,車厢里便单坐了他一人。
马车一路驶过集市,梁仲秋端坐其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反复回味着郑庭的话和杜子权冒着火星的眼神,心中的澎湃激动无以复加。
这条通往县衙的路是新的,这辆马车也是新的。里面的空间宽敞,坐垫柔软,连那挂在窗前的帷幔颜色都极绚烂惹眼。
梁仲秋放任思绪游走,想象着等会见到新任县令时会是各种情景。
也许新县令生得儒雅端正、慈祥和善,见他清瘦,还特命人布下酒饭。席上他们推杯换盏,畅聊古帖名迹。得知他有投靠之心,愿意将他引为门生,给他出席秋风宴的名额。
再也许新县令不苟言笑,对后生晚辈最为严苛。虽教诲他要行途正道,但仍领了自荐帖允他正式拜入门下。
这样想一想,乐一乐,待梁仲秋在心里敲定出大概走向时,赶车的衙役已将马车停在了县衙外。
梁仲秋自行掀帘下车,站定却发现这是县衙的后门。
“敢问大爷,怎么不从正门进去?”
那衙役大中午被派出来任差,肚子里没汤食心情正烦着,听他这样问翻眼一嗤:“郎君这话问得怪,县衙大门岂是寻常人能走的?你一不报案二不上访三不是高官莅临,有这后门给你走就不错了,多少人连后门往哪开都不晓得哩,你倒还挑捡起这些来了。”
梁仲秋没跟衙门的人打过交道,自觉当差办的都有些脾气,一时也不敢回嘴。
“我并非是挑捡,不过是受县令大人邀约前来会面,以为要从正门进入方为敬重。这地方我不熟,还劳大爷指个方向,别叫县令大人久等才是。”
说着梁仲秋从荷包里摸出半锭散碎银子并五六个铜板,拿给衙役当茶水费。
衙役得了好处语气便柔和许多,往里头一指道:“你从这个门进去,穿过花厅上一道石桥,桥边有几间屋子,你到那去问人。记得声量要小些,大人午时常会小憩,要是扰了他罪过就大了。”
梁仲秋听罢忙作揖行礼,谢衙役对他的提点。
告别衙役,梁仲秋顺人指的方向朝里头走去,穿过花厅,果然见石桥边有几间竹林半掩的小屋。屋前各有差兵站守,想来县令大人就在这里小憩。
梁仲秋还待找个差兵打听下县令大人睡到什么时辰会醒,他在哪里等候比较妥当,身后蓦然出现一位穿着长衫的老人。
“门口的差兵只管护卫,并不知悉前厅待客的事。恐你离得近了吵嚷起来要生事端,梁郎君,且随老夫到一旁等候吧。”
梁仲秋看这人眼生,疑惑道:“您认识我?”
老头呵呵一笑:“老夫认识你,你却不认识老夫,既托了我的手,怎么不先道谢反而问起这话来?”
梁仲秋一听这才反应过来,是栾宁家的表亲,在衙门里任文书的那位。
他拱手行礼,小老头含笑受了,一抬下颌道:“县令大人新官上任,衙门里琐碎事多,无暇腾挪出人在前厅接待。你暂且到桥那边略站片刻,等午时过去差兵开了门再过来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