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忙起身替自己描补:“有句唐诗,‘花气袭人知昼暖’,她姓花,就起了这个名字……”
贾政深深瞅了宝玉一眼,他心里清楚“袭人”二字还有另一个出处。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那是卢照邻的《长安古意》一诗。
大意是:一众娼。妓使劲手段,去勾引王孙贵胄家的公子,骗人家说,只要能在一起,就算死了也甘愿,以为只要凭借狐。媚舞技,就可以拿捏他人一生。
私底下,她们却不挑客,只要出钱,人人都可以染指。
这些娼。妓就如同皇上身边的小人一样,排挤着朝中贤臣,欲治他们于死地。
而王孙贵胄们,皆认为自己的富贵会超过五世。
结果娼。妓们年老色衰,落得一个凄凉贫穷的结局,昔日的豪华门第,也因王莽篡政而衰败,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一个人因从不干涉政事,才免除一死。
他年年月月的写书,写了满床满屋的书,伴着那些书的,只有南山的桂花,点点落在他的衣服上。
贾政瞅着宝玉,暗忖,宝玉纵读过这些浓词艳赋,应还不至于将自己身边的丫头比作娼。妓。
算了。
骂了几句宝玉,便将他赶出去了。
宝玉出了门,他早看出金钏与彩云的纷争,便冲金钏笑了笑,一溜烟的往回走。
刚至穿堂处,袭人堆满了笑,下来试探道:“老爷叫你做什么?”
宝玉忆及母亲对她的抬举,笑了笑,敷衍道:“不做什么,怕我进园淘气,白嘱咐我几句。”
说着,走到西厢房,去找黛玉了。
刚进门口,就听到一声粗嘎:“凤凰来啦!”
宝玉吓了一跳,往四周一看,却没有他人,只有桌上一个鸟笼,里面是一只赤金顶的鹦鹉。
他走过去,笑问道:“是你在说话?”
不但说话,还编排他,谁教它叫自己凤凰的?
那只鹦鹉却不理它,跳到架子上,嘎嘎的叫道:“紫鹃,看茶。”
宝玉愈发稀奇,会学人说话的鹦鹉他见过不少,可有自己小脾气,能和人对话的鹦鹉,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见。
黛玉听到外间动静,从珠帘后走了出来,看宝玉挪了个凳子过来,逗着里头的鹦哥儿,似乎和它较上劲了,不由笑道:“你别欺负它,它会生气的。”
宝玉听了更惊喜,笑道:“好妹妹,你这只鹦鹉莫非成精了?”
黛玉勾起唇角。
紫鹃端着茶过来,笑道:“它叫鹦哥儿,是姑娘从苏州带来的,因姑娘常把自己茶水、点心喂给它,它就越来越聪明了,不但会和人对话,还会念诗。”
生怕宝玉不信,道:“鹦哥儿,你背一句诗给宝二爷听听。”
鹦哥儿嘎声嘎气的,对着紫鹃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又冲着宝玉,道:“绕堤柳借三槁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后头一句,是宝玉题在大观园沁芳亭处的对联。
这屋里头,能教鹦鹉此句的,唯有黛玉。
宝玉心中一动,冲着黛玉直笑,道:“我居然不知道,你那么喜欢我题的这句联。”
黛玉红了脸,无可反驳。
她是很喜欢那一联,除了联中的诗情画意,还有里面“天人合一”的思想,柳堤之绿,同出一体;两岸繁花,香源一脉。
众生万物皆是同根同源,相互作用,不分彼此。
但看宝玉得意,她没好气道:“马上要搬进园子了,你不回去收拾,来我这里做什么?”
宝玉悠然自得的坐在摇椅上,嘻笑道:“我为什么不来?鹦鹉和你在一起都成精了,我也要常和你在一起,沾着你身上的灵气,让自己也变得聪明些。”
黛玉道:“你信紫鹃在那儿胡说八道。”
紫鹃立即道:“我没说假话。”
这里的真真假假,宝玉并不在乎。
他笑道:“好妹妹,你把这只鹦鹉借我几天?”
“不借。”黛玉一口拒绝。
他这人心思坏,倘若把她的鹦鹉也教坏了,怎么办?
宝玉在黛玉跟前脸皮奇厚,一点儿没被拒绝的尴尬,反再接再厉的缠着她道:“好妹妹,借我吧?”
黛玉被他缠不过,实在没办法,道:“这只真不行,万一你一句两句话不妨头,被它学了去,我以后闹不清了。我还有一只翠玉顶的八哥,是和它一起养大的,你拿去玩吧。”
宝玉道:“八哥儿有什么好玩的?”
浑身黑乎乎,长得也不如鹦鹉秀气好看。
紫鹃暗笑道:“姑娘养的八哥自然也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