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逼死人的聪明劲儿。
宝玉回到屋里,越想越憋闷。
怪不得《南华经》外篇《胠箧》中会写:“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
摒弃圣人,就没有大盗;毁掉珠宝,小盗就会消失;破坏玉玺,百姓就会朴实;折断秤杆,百姓再无争斗;尽毁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才可谈论是非。
世上没有珍宝,就不会有人起占有的心思。
只有大家生来皆是平庸之辈,天下才能安定,否则必会生乱。
他的遭遇就是如此。
像林黛玉,就是用她的仙姿、灵窍、才思、情意……如珍宝上的华光,将他迷惑征服。
让他觊觎着,想要讨好,想要占有。
若她没有这些,自己也不会起心动念,被感情牢牢困住,瞻前顾后,怕东怕西,一点儿都不自由。
戕黛玉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
毁黛玉之才思,绝黛玉之情意。
宝玉生着黛玉的气,只恨不得变着法儿也气气她,到了案前,沾墨提笔,想了半晌,又故意把刚才所想的几句话改了一下:
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
毁麝月之才思,绝袭人之情意。
他就偏把宝钗她们和她并列,迷惑一下她,让她看了,也吃醋生闷气去吧。
黛玉放心不下,一时来找宝玉,看到案上写的东西,不由被气笑了。
你不反思自己,还嫌我过分聪明。
我聪明怎么了?那是我自己的事,又没缠着你,又没碍着你,反是你自己从小缠着我,而今觉得感情不是个好东西,害得你不自由,那也是你自找的。
她懒得跟宝玉争辩,不理他,扭头就往外走。
宝玉立刻怕了,忙追上去,陪笑道:“写着玩的东西,你也要生气吗?”
黛玉瞪着眼睛,道:“松手,你既嫌我,不如直接咒我死了,岂不更好?”
贾宝玉脱口而出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黛玉一听,怔了怔,再一想,又是气又是感伤,扯开袖子,转身就往潇湘馆走。
…………
黛玉伏在案前,撑着头看着窗外翠绿的竹子。
他说要做和尚,就是非她不娶的意思。
可是,她对他和她的将来,一点儿底都没有。
她的父母,是打定主意要为她招赘的。
母亲喜欢宝玉不假,但他的身份在那儿,让他入赘,根本是异想天开。
宝玉的母亲,为了破坏木石之盟,费尽心机,弄出来了一个金玉良姻,显然是不可能改主意的。
唯有两人的(外)祖母,老太太支持他们。
在对抗金玉良姻上,母亲和老太太一个阵营,然而,在木石姻缘上,母亲却持反对意见,和薛、王两家同属一个阵营。
没了金玉,母亲会让她离开贾府,离开宝玉;没了木石,王夫人会重新考虑金玉,宝钗地位就危了。
她离不开宝钗,宝钗也离不开她。
无论私人情感,还是家族立场,她、宝玉、宝钗似乎注定纠缠在一起,打成一个死结,就像鼎之三足,互相牵绊、互相拉扯、互相制约。
这个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呢?
解开后又会是什么结果呢?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就不来了。
如那和尚和道士所说,这一辈子除父母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从此便能平安一生。
她不来贾家,王夫人不会为了对抗贾母,弄一个金玉出来,便没了宝钗。
宝玉也好好的,不会说什么,做不做和尚的痴话疯话。
论起来,自己恰如打破平衡的石子,掀动风暴的蝴蝶,只是扇动了一下翅膀,那些之前隐在暗处的,所有关于权利、感情、地位的争斗忽然被搬到了台上。
她一出场,一个一个人物紧随着入场。
鼓也敲了,锣也鸣了,人物也都悉数登场了,这出戏不往下顺着演,不斗出个结果,分出个清白来,是不会结束的。
如今自己深陷局中,想退,也退不得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作者有话说:一、化用原著情节,宝玉撒谎被黛玉抓包,面子过不去,写文发牢骚。
[1]湘云帮宝玉梳头,发现他四颗珠子少了一个,宝玉撒谎说丢了,被黛玉当场戳穿。
“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了,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叫人拣了去了。倒便宜了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