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将火折子丢进倒了油的干草上。
刹那间火光冲天,赵长姁从地上爬起来,举起了手中的长枪:“来人,杀了她。”
班直正要动手,却被一箭穿心。
是魏承枫!
夜不收和御前班直在火光里拼杀,纠缠的身影像是一幕幕残酷的皮影,而长公主面对的,是一群手持农具的农妇,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公主。
赵长姁冷笑一声:“我倒是小瞧你们了。”
少女警惕地与她保持距离:“姑母看不起所有人,我不入您的眼,也无可厚非。”
赵长姁拖着长枪便要冲出去,可是几个女人抄着绊马索逼近,再次将她扳倒在地。
赵长姁简直不可思议,这群妇人衣衫褴褛,丢了耳朵鼻子,干涸的血迹糊在脸上就像肮脏的油彩,简直就是一群蝼蚁:“就凭你们也敢拦我?滚开!”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师屏画像是一个硝烟里的鬼影,在远处缓缓踱步。
“你既精心布置陷阱,来了,缘何不好好陪我玩玩?”
“我又不像姑母,弓马娴熟,能领兵打仗,我打小就没学过这些,我不和姑母比。不过,倒是有人,可以为我代劳。”
话音刚落,魏承枫从浓烟中腾空而起,身如离弦之箭,长剑自上而下,直劈她天灵盖!
她手腕轻翻,长枪横挡胸前,“当”的一声,退后半步:“赵珏!你就这么帮着外人来对付我?!”
“姑母是个能耐人,只要给姑母稍稍松上一口气,姑母势必能集结人马东山再起,我不想给姑母这个机会。所以我想请姑母慢下脚步,等等魏侯的追兵,不要让他们追你追得太辛苦。”
赵长姁从这个表面乖顺的侄女身上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与其说她痛恨她的狡猾,倒不如说她痛恨她的懦弱:“我跟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今天的我就是明日的你,你却要绊住我,挡在我半步登天的前程上。你以为你帮着其他男人对付我,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你从此以后就只能嫁作他人妇,被人困在一方别院里,你这是作茧自缚!”
说话的工夫,赵长姁枪尖如灵蛇吐信,反复点向魏承枫伤重的左臂,顷刻间打落了魏承枫的剑。
后者反手解下腰间弓弦,精准套住她的脖颈,双手攥紧弦头,拼尽全力狠狠收紧!
“哪怕投靠你我能继承泼天的富贵,背叛你我下一瞬就会死无全尸,我也不要和你一样权欲熏心,肆无忌惮残害他人!”
赵长姁受制于人,还听着魔音贯脑,不由得大笑:“……残害他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不可以?你以为他们没残害过我吗?!”
她也曾跟眼前的少女一样,笃信着她的家人,为他们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
但所有兄弟都得到了皇位的奖赏,唯独她只得到了一纸婚约,要求她与曾经的敌人联姻。
在战场上,他不是她的对手;于是他求娶了她,当起了她的主人。
脖子上的缴绳越缠越紧,赵长姁仿佛回到了那个四面楚歌的南汉朝廷,大宋的每一寸荣光都化作风刀霜剑报应在了她的身上。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女将军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无数次她放弃尊严写信祈求她的兄弟来解救她,得到的只是要她恭顺识大体的劝诫。
他们说,大宋与南汉的联姻事关朝廷,这是她作为公主必须做出的牺牲。
只有她恪守女德,才能为天下做出表率。
哪怕鲜血淋漓,也得践行不止。
“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吗?!”赵长姁猛地踹开了魏承枫,心口仿佛有怒火在燃烧,挑起落在身侧的长枪,枪尖裹挟着半生的愤懑与凌厉劲风,如惊雷般直指魏承枫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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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枫仓促间侧身躲闪,赵长姁腕力一拧,长枪顺势拔出,横扫而出,枪风凌厉如刀,步步紧逼,每一招都带着破风之声,尽显骠骑将军当年的赫赫威风!
“我打下了胶东四郡!又要日日为那暴徒殴打,才算尽了我公主的义务!那我的兄弟子侄舒舒服服继承大统算是怎么回事?!你说我权欲熏心,哈哈哈……这么多军功不如我的男人封侯拜相,这么多于国无寸功的男人坐上龙椅,我曾几何时拥有过这些?!我这么多年来日日夜夜只能受人摆布为人鱼肉,却从未听人指控过任何一个男人权欲熏心!错的只是我吗?!”
少女眼中流露出同情:“……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长姁啐了一口,“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愚蠢地卖笑,根本不知道男人们会怎么对待你!”
“任何一个女孩儿都知道你在说什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心!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受苦!”少女怒吼,“你要杀了哪个赵家的男人君临天下我都不在乎!可是赵家的男人们欠了你,旁人却没有,你缘何荼毒百姓竟至于此!”
“百姓?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屡屡跟我作对,竟是为了百姓!”赵长姁简直要笑出眼泪,“蠢材,天字第一号大蠢材!你竟然当真相信书里写的大道理!百姓不会知道你,不会记住你,他们更不会感谢你!你以为我没有相信过那些迂腐的陈词滥调吗?!”
当初皇兄们起事,九州大地烽烟四起,喜好屠城的刘纪元攻向她的家乡,是年仅十八岁的她招徕青壮,打开坞堡庇佑乡民,避免了生民涂炭遍地饿殍。也是她带着这支队伍开疆拓土,赈济灾民,活人无数。
但百姓又是怎么回报她的?
……绊马索绊住了她的脚步,她又一次跌倒在地,鲜血弥漫了她的视线:“这就是百姓……这就是百姓!他们不会记得你!他们会忘掉你!”
国朝平定以后,她北上和亲。魏巍继承了她的军队,百姓从此就只记得魏侯和魏家军。他们只会在魏侯每一次归来时掷果盈车,夹道欢迎,而对徐国大长公主敬而远之。
她的名字被永远地抹去,她的弓马蒙上了灰尘,她在四角方方的后院里一天天老去,而他们在围墙外窃窃私语。他们说她与刘纪元暗通款曲,他们说她杀死丈夫霸占魏侯,她是残忍的女人,不得宠的女人,浪荡的女人,淫乱的女人……
他们忘记,他们忘记一切!
……忘记意味着背叛。
她一把抓住那根粗糙的麻绳,指尖力,那名拽着麻绳的农妇生生被她拽到身前,又被她狠狠推进了火海。
她鬼魅般站起来:“魏家军背叛我,我就屠光他们。百姓背叛我,我就折磨他们。他们如此不记事,我偏要浓墨重彩地活,让他们日日夜夜都忘不掉我为止!”
她有枪有马,她高高在上,权位也好,至高无上的位置也好……皇兄们可以,魏侯可以,她凭什么不可以?
百姓只会赞美强者,那她就去做强者!
少女摇了摇头:“有人记得你。可你杀了她。她是世间唯一一个没有忘掉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