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吟,斩钉截铁道:“分头走。我、阿榆、绍祖,带阮奎和一半人手,乘快船轻装疾行,直插‘鬼见湾’,先站稳脚根,看清棋局。”
随即又抬眸看向赵远,“赵远,你领另一半人,押货船缓行而至。你的差事,是让‘昌合记’这三个字,先在沿岸该听见的人耳朵里挂上号。留意所有打听它来历的风吹草动。”
赵远收起嬉笑,肃然抱拳,“属下明白!”
翌日清晨,韶关码头,两船分道扬镳。
顾长庚等人登上轻捷的快蟹船,扬帆驶入北江主道,顺流直下,目标直指南海之畔的“鬼见湾”。
快船劈波斩浪,将梅岭的郁热丛林甩在身后。
两岸山势渐趋平缓,水面豁然开朗,风中咸腥的气息越来越浓。
天气依旧无常,前一刻毒日头烤得甲板烫,转眼便是黑云压顶,暴雨如天河倒泻,打得江面白茫茫一片;未等水雾散尽,日头又毒辣辣地晒上来,蒸腾起满地闷热湿气。
顾长庚多站在船头,看水,看天,不时与阮奎低声交流几句潮汐风向、湾澳深浅。
他话更少,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全然沉入陌生疆域后的专注。
夜里,他对着周绍祖勾勒的广船、福船草图反复揣摩,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帆索与舵叶联动的轨迹。
陆白榆则一遍遍默写着商埠规矩、货物行情、海商背景。
偶尔抬头,与顾长庚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蓄势待的沉静。
船行水上,日升月落。
舱外是陌生的风、陌生的水、陌生的言语。舱内,无声的默契如江水般流动。
崖州以南,“鬼见湾”。
当快船按照海图指引,小心翼翼地穿过犬牙交错的礁石屏障,拐入一道狭窄水口时,眼前赫然开朗。
三面丘陵温柔环抱,拢住一泓宁静的碧蓝海水。
湾外礁石上怒涛咆哮,湾内却只有细碎轻柔的微波,舔舐着简陋的新栈桥。
几座原木屋舍散落岸边,椰树高耸,海风带着清凉的咸腥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长久积郁的湿热与黏腻。
海鸟盘旋,叫声清越。
船缓缓靠上栈桥,先行抵达的顾五已带人快步迎来。
他们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衣衫被海风盐渍浸得硬,眼神却锐利如故。
“侯爷、夫人。”顾五抱拳,声音激动,“一路辛苦!”
没有寒暄,众人径直步入最大的那间木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燥清爽,木桌上摊开新绘制的周边地形、水文图。
顾五语很快,“湾子基本妥了,淡水有源,藏船的山洞已扩好,了望哨设了三处。跟岸上黎峒的人换过两次盐米,眼下还算安稳。”
他顿了顿,取出两封信,“广州和沿海刚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