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咱们这些听差办事的,主子的话,难道敢不听?便是那卫大学士劝诫皇上,他也劝不住。”
黄梁苦笑了声,神色怅然道:“翠微阁那几个宫女,白芹栀子若丧了命,真成了冤死鬼。我倒是盼着,待我有朝一日犯了事,能有人替我求个情,留我一具全尸,能将我收敛埋葬,别扔到乱葬岗中,被野兽咬着吃喽!”
“瞧你,尽说些晦气的话。”宋宫正面无表情嫌弃着,心里却戚戚然。
他们虽是女官宦官,终究是奴仆。做到内侍都知蔡万年那般高的位置,一声旨意,也就落了个扔到乱葬岗的下场。
黄梁点到即止,放下茶盏站起身,“我还得回去当差,你这茶都快凉了,还是繁英阁的茶吃着暖和。”
宋宫正呵呵笑了声,送走黄梁之后,在案桌前坐下来,失神望着前面的灯盏,许久都了无睡意。
翌日,三皇子的洗三庆贺,元明帝改在揽月殿进行。
江舲因着坐月子,不宜出门。天气寒冷,只取了件三皇子的衣衫前去,收生婆子对着衣衫唱了祝词,取了金盆中的水,往衣衫上沾了沾,洗三仪式便完成。
元明帝亲临,威风凛凛坐在御座上,肃然看着底下的仪式。
添盆的一众人虽吃惊不已,倒无人敢出声。
仪式结束,元明帝令黄梁收起了三皇子的衣衫,将金盆中的金银珠宝,悉数赏赐给了收生婆子与礼部官员,道:“以后宫中洗三皆如此般,用衣衫代替婴儿。待洗毕,将衣衫妥善收藏,与婴儿胎发收在一起,佑其平平安安长大。”
萧氏的一个老郡王妃着实疑惑,禁不住起身问道:“三皇子人呢,洗三怎地能拿一件衣衫来?”
元明帝笑呵呵道:“叔祖母,你老上了年岁,无论寒暑,皆要保重身子,不宜时常见水清洗。方才出生的婴儿,身子亦娇嫩柔弱着,哪能经得起这般折腾。以后太医院那边,会将里面的学问,悉数昭告天下。”
老郡王妃尚未反应过来,元明帝吩咐黄梁开始传膳,筵席开始。
殿上的众人心思各异,有人觉着此般甚好,有人觉着元明帝是乱了习俗规矩。忌惮于他是皇帝,无人敢当面质问,等着太医院那边的说法。
元明帝吃了两盏酒便离开,薛氏与陶氏两人哪还坐得住,见状赶忙去了繁英阁。
江舲正与文涓一起,替三皇子擦拭清洗之后的屁股,包裹尿布。薛氏下意识要上前帮忙,文涓笑着侧身挡住了,道:“老夫人快坐吧,奴婢与娘娘手脚快,几下就收拾妥当了。”
“阿娘,嫂嫂,你们坐。”江舲打着招呼,将包裹好的三皇子抱在怀里,笑道:“他方才吃过奶,瞧他又困了。”
薛氏朝襁褓中的三皇子看去,眼神慈爱,笑道:“你这般大的时候,也是吃了睡,睡了吃。”
陶氏夸赞道:“生得跟皇上一模一样,以后是个有大福气的。”
江舲失笑,生在帝王家,肯定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不过,她斩钉截铁道:“他眉眼都像我,这样才俊俏。”
陶氏陪着笑,薛氏嗔怪地看着江舲,犯愁地道:“娘娘,先前洗三的规矩,我觉着甚是好,当年你与大郎洗三时,我也舍不得拿你们出去。只听说你没留奶娘,亲自喂养三皇子,京城都议论纷纷。永安伯府的永安伯,竟然亲自登门,说是府中妇人无知,在背后胡乱议论是非,拿了厚礼来赔罪呢。”
江舲脸上的笑容,逐渐就淡了。
永安伯登门,可以看做是在替段美人赔罪。
另外,亦可以看做,永安伯是在威胁。
江氏父子愚钝,对宫中发生之事毫无警觉。若要对付他们,轻易而举。
永安伯要真有那么聪明厉害,不会在朝堂上毫无作为。
在他背后,定有高手指点!
江舲不放心,肃然道:“阿娘,嫂嫂,你们回去要叮嘱阿爹大哥,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使,以后别再搭理永安伯。”
薛氏陶氏两人立刻紧张起来,忙着问道:“可是出事了?”
江舲心里将元明帝骂了一气,江氏一家离得远,她还能轻松些。如今被弄到京城来,隔着高高的宫墙,京城发生的事她一无所知
突然,江舲想到了郑择吴适山,这是她在宫外唯一的人脉。正要说话时,紫衫进屋来,回禀道:“娘娘,白芹栀子她们来了,在屋外给娘娘磕头谢恩。”
“给我磕头谢恩?”江舲愣了下,脑子一动,对紫衫道:“你将白芹栀子领到偏屋。”
紫衫应是退出,江舲让文涓看着摇车,对薛氏陶氏道:“阿娘嫂嫂你们且坐着。”
“哎哟,你还在坐月子,可别乱走动。”薛氏见江舲要出屋,忙心疼担忧起来。
陶氏机灵,从文涓手上接过风帽披在江舲肩上,“屋外冷,娘娘别冻着了。”
江舲道了谢,穿戴好风帽前去偏屋。白芹栀子惊恐茫然地站在屋中,两人形容憔悴,嘴唇干燥得裂开渗血。见江舲进来,双股颤颤着就要跪下。
“别动别动。”江舲忙拦着了,上下打量着她们,问道:“你们可是身子不便?”
白芹惊慌地道:“回娘娘,奴婢与栀子被宫正司带了去,各自打了十大板,驱逐出宫。”
栀子努力撑着,屈膝下去,抿了抿嘴,沙哑着嗓子道:“奴婢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紫衫,去拿热茶点心来。”江舲吩咐下去,对两人道:“你们先坐,若坐着疼的话,不拘礼仪规矩,先借着椅子撑一撑。”
白芹栀子实在站不住,赶忙谢恩,拖着双腿走到椅子前,侧着身子勉强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