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河东北方是一片险壑,纵横交错。莫汗人称之为“乌丁阿古拉”。汉语译作“无定山”。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昔年无定河畔埋骨汉家儿郎千千万,如今的无定山同样也是一座死亡之山。非是世居在此的人闯入其中往往会迷失方向。
因此,此处对于莫汗军队来说,是一处绝佳的埋伏点。
程琚单枪匹马救出刘安时,铠甲上的鲜血还未干。
回到营帐后,李守仁慌忙上前接住踉跄的程琚,小心翼翼为他包扎伤口。
“将军,今夜我率军去劫粮道。却一无所获。您又受伤,此事蹊跷。恐怕。。。”
程琚明白他的意思。
“军中有奸细。不过藏得很深。需要时机把他揪出来。”
正说着,外面来人报京中来信,八百里加急。
程琚急忙起身,一时着急,伤口开裂。他咬着牙忍过阵痛,起身去看那封信。
拆封时,他突然心如擂鼓,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强烈的不安一股脑涌上来。他扶着桌案勉强站稳,打开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淑妃病危,速归。”
喉头猛地冲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在信纸上,程琚轰然倒地。
两日后,程琚方苏醒过来。
李守仁报莫汗全军已退出几百里开外,确定不会返回。
程琚撑着一口气安排好军中事务,而后骑上那匹大宛马,飞奔回京。
一入殿内,几十刀斧手从暗处冲出,将他死死按压在地。
那刚刚为国厮杀留下的伤口重又裂开,鲜血渗进在深色地砖里,辨不清是红是黑。血腥味充斥在宫殿的每个角落,昂贵的龙涎香也盖不住。
那颗在莫汗悬赏千金的昂贵头颅此时被他的同胞摁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
头上的血流进了眼睛里,目及之处,一片猩红。
这一刻。程琚没有想为什么自己会遭此下场,没有回忆峥嵘岁月里的战功赫赫,也没有担忧家中的妻儿老小。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匠人跟他说,皇宫里的地砖又称金砖。不是金子做的,而是苏州的一种粘土。
粘土要先露天放置一年,而后经七道工序,变成极细的粉末,再加水成坯,阴干七个月以上,烧一百余天,出炉后桐油浸泡,精磨细研,方成一块,“明如镜,声如磬”,夏日炎炎里也极其寒凉。
这样的金砖,皇宫里有万余块。是数万民众几年的心血。
而踩在这万民血汗上的,是一个是非不分,刻薄寡恩的怪物。他的心,比金砖更冷。他的名字,是“君王”。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君王有难时,驱使百姓为其赴死,朝廷安平时,奴役百姓为其效力。
程琚突然止不住地放声大笑,笑他自己,笑千古被冤杀的忠臣良将。
真蠢呐!
真蠢!
“忠君报国!忠君报国!”
若君不配为君,又如之奈何?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长久以来的信仰已经崩塌。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还有气息的傀儡,早晚会消亡。。。。。。
程琚下狱后,大理寺主审此案。负责审讯的是一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官员。
审讯持续了三日。
三日里,守夜的狱卒夜夜不得安眠。
初时,那位将军的哀嚎响彻了大理寺监牢。但很快,他就没有力气喊了。只是夜里断断续续地呻吟。
等到从狱中拖出来时,狱卒已经辨认不出他的样子。据说肋骨已经被敲碎,腿也被打断。
审讯的大人手中捏着一张罪状,上面认罪的手印还洇着鲜血。
很快,有模有样的证据被一一呈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