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天色如灰绸轻裹檐角。
林晚昭在床榻间醒来,耳中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记得吃饭”。
这是第六日了。
声音温和,带着旧时烟火气的絮叨,像从灶台边传来,像从童年院落里飘出。
是周伯的声音。
那个总在她病中熬药、骂她贪凉吃冰、临终前还替她掖被角的老仆人。
他已化作尘土,魂归墟海,可他的执念却仍缠绕在她耳畔,不肯散去。
林晚昭坐起身,指尖微颤。
她知道,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哀思成疾。
这是她“心灯”初燃后的异变——亡者不再只是低语片段,而是带着完整记忆与情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不是来找她破案,而是来找她安息。
她起身,走入小厨房,取出米,淘洗,添水,点火。
灶火噼啪作响,白粥渐渐沸腾。
她盯着那口锅,轻声说:“我吃了。”
话音落,耳中那句“记得吃饭”竟微微一颤,随即消散,如同落叶归根,终于放下。
她闭了闭眼,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有些亡魂迟迟不散,并非执念未解,而是放心不下。
他们要听一句回应,要见一次安宁。
而她,曾以为这双耳朵是诅咒,是母亲遗留给她的重担。
如今才明白——它是一盏灯,燃在生死之间,照的是别人,烧的是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知远披着晨露而来,衣襟微湿,眉宇凝重。
他递过一封密报,火漆已拆,字迹潦草却清晰:“礼部拟设‘听魂司’,广选通灵异能者入宫,以通幽冥、察奸邪,上达天听。”
林晚昭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刀锋划过冰面。
“又要烧灯了?”她喃喃,眸光冷冽。
百年前,大宁先帝曾设“听魂司”,遴选天生通灵者,日夜守于地宫灯阵,以耳听魂,以魂照事。
传说那地宫千灯长明,每一盏灯都供奉一位听魂者。
可十年间,七十二人相继疯癫、自焚、暴毙。
最后一位听魂者死前写下血书:“灯不照幽,反噬其主。”
先帝震怒,废司焚典,禁言“听魂”二字。
如今,礼部重提旧事,是真为查案?
还是……有人想再点那盏吞噬人心的灯?
她正欲开口,忽闻府门前喧哗。
一名瘦小童子跪于青石阶前,双手高举一纸残页,额头触地,声如细蚊:“断香守庙童,奉命献《烬影誓录》终页……周伯说,只能给你。”
林晚昭心头一震。
《烬影誓录》,传为听魂者始祖所着,记载心灯传承之秘。
百年来残卷散落四方,世人只当是野史怪谈。
可她母亲临终前,曾握着她手低语:“若有一日你见烬影终页,便知你非人,乃火。”
她接过残页。
纸已泛黄,边缘焦黑,似经烈火焚烧。
其上仅有一行小字,墨色如血,笔迹苍劲:
“心灯非传于人,乃归于灯——你不是林氏之女,你是那夜未灭的灯芯。”
风骤起,吹得残页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