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后第七日,林府旧居的门轴出久未开启的呻吟,像是岁月在低语。
林晚昭踏进院门时,天光正斜斜地割过残破的窗棂,尘埃在光柱中浮游如魂。
这间小院早已荒废多年,藤蔓爬满了墙角,青石缝里钻出几株野兰,开得孤绝。
她一步步走向正屋,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她知道,这里从不缺亡者的低语。
只是如今,她已不再被动地听。
夜深了,月光如霜,洒在院中那口老井上。
井口覆着一层薄苔,幽深不见底。
她独坐井畔石凳,膝上放着那枚沉寂的铜铃。
自那夜千灯坛熄灯之后,它再未响过,仿佛连魂都倦了。
忽然——
叮、叮、叮、长……叮。
三短一长。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几乎捏不住铃身。
这个节奏,她记得太清楚了。
七岁那年高热,母亲在井边摇铃唤她回家;十岁被庶母罚跪祠堂,半夜也是这铃音引她躲进母亲怀中;甚至在母亲弥留那一夜,她昏迷前最后听见的,便是枕边微弱的铃声——三短一长,昭儿,回来。
可母亲早已不在。
她死于“心疾”,可林晚昭后来在亡仆魂语中拼凑出真相:那一夜,母亲以血为引,以命为契,封住了她的耳朵,只为让她活。
风不动,叶不响,唯有井底传来那缕若有若无的铃音,一遍又一遍。
林晚昭盯着铜铃,指尖缓缓抚过铃身刻痕。
那些凹凸的纹路,曾是开启灯境的密语,如今却像母亲临终时的手,枯瘦却执拗地攥着她的命。
她没有摇铃回应。
因为她知道,一旦应了,便是答应再听。
而听见,就意味着承受。
次日清晨,一个瘦小身影怯怯立在院门外。
是井光映母童,林府旧仆之孙,自小痴愣,却总在夜里蹲在井边,说看见“光中有人”。
“姑娘……”他声音颤,“昨夜井水泛金光,我……我看见夫人了。她站在水里,穿白衫,上簪花,像生前模样。她伸手出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谁牵她。”
林晚昭静立不动,目光落在屋内那口旧柜。
她缓缓打开,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母亲生前最后穿过的那件素色裙裳。
衣料早已泛黄,她却珍重如命。
她指尖探入内衬,轻轻摩挲着那行几乎褪尽的小字:
“昭儿,若你听见此铃,娘已不在,但爱未断。”
字迹微斜,是母亲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她闭了闭眼,喉间紧,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娘,你等的不是我回来……是你还想再替我走一程。”
可这一次,我不让你替了。
阿芜是午后来的,一身素灰道袍,眉心守言印微亮。
她一眼便看出林晚昭彻夜未眠,眼底青痕如墨。
“你已斩断代愿之链,心渊主印圆满,十道金纹归位,从此不必再为亡者负痛。”她语气沉静,“为何还要回这里?为何还要听那井中虚音?”
林晚昭望着井口,声音平静却不容动摇:“我不是去听亡者,我是去答生者。她用命封我耳,如今铃归,是问我——还要不要听。”
她取出一卷残破古册,封面题着“誓念辨真”四字,边角焦黑,似经火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