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洪亮的声音,周围学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的窃窃私语,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只有黑暗里的记忆是清晰的。
冰冷的雨水,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还有……那双总是湿润的、盛满惊惶却拼命想要靠近她的眼睛。
瘦小的身体,在寒夜里与她紧紧挤在废弃管道里,分享半支偷来的、快要过期的营养剂时,那点微弱的、颤抖的暖意。
“绾绾……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吗?”稚嫩的嗓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嗯。”她听见自己更稚嫩、却异常干涩的声音回答,“一直在一起。谁先离开,另一个就去死。”
毒誓。
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烙印在贫民区污浊的空气里。
两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能抓住的只有彼此,和同归于尽的决绝。
后来呢?
后来,她只剩下自己。
还有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饿得奄奄一息的小白兔。
雪白的毛皮在灰暗的废墟里刺眼得像个幻觉。
她省下自己那份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小心喂养它,把它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用手指梳理它柔软的绒毛,看它红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那是她在失去一切之后,重新抓住的一点活的、暖的、属于她的东西。
然后它跑了。
趁她外出寻找食物的短暂空隙,撞破了那个简陋笼子脆弱的栅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找遍了附近所有能藏身的地方,只找到几缕挂在锈铁钉上的、沾着泥污的白色绒毛。
指关节传来细微的刺痛。
钟绾绾垂下眼,现自己无意识地将笔握得太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形印子。
她缓缓松开手指,让血液重新流回那些被压迫的细小血管。
掌心的刺痛很快被一种更深邃、更麻木的钝痛覆盖。
背叛。
无论是主动逃离,还是被动失约,都是背叛。
而背叛者,必须付出代价。
下午是全院新生强制参加的迎新典礼,在学院中央穹顶大厅举行。
钟绾绾随着人流走进那座恢弘得令人窒息的建筑。
高耸的弧形穹顶模拟着星空,缓缓流转。
巨大的全息院徽悬浮在半空,散着威严的蓝白色光芒。
新生按照专业和基因分化类型分区落座,a1pha区在最前方,气势昂扬;omega区在侧翼,衣着光鲜;Beta和其他少数性征者则散落在后方及边缘。
钟绾绾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将自己缩进座椅的阴影里。
典礼冗长乏味,院领导致辞,优秀校友远程寄语,学生会代表言……声音通过精良的扩音系统回荡在广阔的空间里,激昂,充满希望,描绘着光辉的未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白的制服袖口上,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用同色线仔细缝补过的痕迹。
直到典礼流程过半,主持人用比之前更热情几分的声音宣布“下面,有请本届新生代表,以特优成绩及特殊推荐资格入学的,林疏同学,上台言!”
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尤其是omega和部分a1pha所在的区域。
钟绾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风掠过。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聚光灯打在高台的侧面入口。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