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我淋着雨走回家,洗了个澡,躺到床上,一下就睡着了。醒过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一看手机,又是一串未接电话,全都是严誉成打来的。我没回电话,下床吃了块巧克力,换了套衣服,出门了。
&esp;&esp;雨停了,路上留下好多深深浅浅的水坑,水坑里有虫子的尸体,花的尸体,树叶的尸体,还有月亮的尸体,一碰就碎。我抽着菸,踩碎了水坑里一个又一个的月亮,踩到鞋底全溼了,才走到我的目的地。
&esp;&esp;兴业路38号是一间私人电影院,夹在邮局和咖啡店中间,几年前就倒闭了,断了电,断了水,但是一直没拆,也没人管。电影院里有十五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门锁都生锈了,锁不上,谁都可以进去,谁都可以在里面全力以赴地寻找目标,全力以赴地释放激情。我寻找过,也释放过,我进过里头的1号房和6号房,1号房的天花板上贴了不少贴纸,星星形状的,云朵形状的,音符形状的,全都发着绿色的光,我在那团绿色的荧光下得到过一次高潮。而6号房就不怎么样了,屋里的沙发上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听说有人在这里摸黑玩游戏,那种游戏,蜡油把脸烫坏了,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做了植皮手术。
&esp;&esp;我扔掉菸头,走进电影院。1号房到8号房全关着门,每个房间都传来一阵一阵的骚动,没有人压抑自己的喘息,全都想叫就叫,想喊就喊。我听得有些渴,吞着口水走去9号房。到了门口,我站住听了听,屋里没有声音,我又推了推门,门开了。我在门口脱外套,沙发那边立即传来沙沙的响动,一个男人转过来看我。是胜胜。
&esp;&esp;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他。
&esp;&esp;我走过去,坐下了,胜胜看着我,也认出我了,他和我打招呼,说他来见一个人,以前的一个客户。
&esp;&esp;我说:“你的客户欠你钱?”
&esp;&esp;胜胜咬住嘴唇,摇了摇头:“你听了别笑,我以为他想见我,我以为我来找他,他就一定会见我……”他苦笑,“我的以为是错的。”
&esp;&esp;我没笑,真的没笑。我说:“那个人也像你高中的学长?你对他念念不忘?”
&esp;&esp;胜胜忙摇头:“不像,完全不像。”他抓了抓膝盖,说,“你听过一个外国故事吗?两个女人抢一个婴儿,各执一词,闹得很大,所罗门王听说后要把婴儿分成两半,给她们两个一人一半,其中一个女人听了就放手了,不争了,所罗门王看出她才是婴儿的母亲,把婴儿还给了她。”
&esp;&esp;我脱口而出:“你也看《圣经》?”
&esp;&esp;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也”,我没看过《圣经》,这个故事应该是别人和我讲的。是谁和我讲的呢?严誉成吗?应该是他,我周围就只有他一个人看过《圣经》,但他现在忙着照顾路天寧,忙着爱各种各样的人,应该也没时间再看书了。
&esp;&esp;胜胜没答。我抓抓胳膊,摸出打火机,点了根菸,递给他,又点上另外一根,自己咬着。我们都坐在沙发上抽菸,没人说话。就这么抽了会儿菸,胜胜再度开口:“我给他送快递,很多次,他给我钱,很多钱。”
&esp;&esp;我笑了:“很多是有多少?”
&esp;&esp;胜胜嗤笑,说:“我念念不忘不是因为钱。”
&esp;&esp;不是因为钱,那就是因为感情嘛。我理解他的意思,但我没说得太直白,我说:“可能是因为习惯。”
&esp;&esp;胜胜看着我,问我:“是戒掉一种习惯比较难,还是失去一个人比较难?”
&esp;&esp;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弹了弹菸灰,没说话。胜胜接着说:“他之前住在国外,哪个国家我忘了,反正是欧洲吧?他每次回国的时候都会联系我,打电话找我,我每次都去见他。最后一次,我们在床上躺着,他突然说他要搬回国了,就住在红叶山那边。我说,那边都是新房子,我还没去过。他问我,你想爬山吗?他说,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esp;&esp;我夹开嘴里的菸,握了握拳头,手心全是汗。
&esp;&esp;胜胜吸了口菸,吐了口烟雾,一声叹息鑽进我的耳朵:“他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他说的那些话是可以和我们这种人随便说的吗?我后来一直等他的电话,但是一直没等到。我等不下去了,就走了。”胜胜拍了拍裤腿,笑着说,“还好陈哥不知道,不然他要骂死我了,骂我自作孽,不可活!”
&esp;&esp;我听得越发口乾舌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我说:“不是你的错,世界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每句话都是糖衣炮弹,每颗炮弹都正好击中一个人。”
&esp;&esp;胜胜笑着看我:“那个人不是坏人。”
&esp;&esp;我说:“你也不是坏人。”
&esp;&esp;他说:“我是被炮弹打死的尸体。”
&esp;&esp;这下我接不上话了。我抬头去看天花板,用力抽进一口菸,再喷出一口雾。黑暗中,只有这块雾是白的,若即若离地裹着我们。
&esp;&esp;黑暗中,胜胜轻声问着:“真的有神可以把人分成两半,很多半,给所有爱他的人一人分一点吗?”
&esp;&esp;他像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我静静听着,没回话。
&esp;&esp;烟雾慢慢散开了,我的眼睛好像习惯了这片黑暗,一点点看清了墙上的海报。猫王,赫本,梦露,披头士,梦剧院,埃米纳姆,黑豹,治疗乐队,爱丽丝囚徒,月之海,海报贴得满墙都是,风格混搭,彷彿东西方的文艺界在这里闹起了革命。
&esp;&esp;门关得很紧,但隔壁的叫声还是传了过来。我听得出来,是两个男人,一个叫着太快了,另一个不停问他爽不爽,他们嗯嗯啊啊地喊,一个喊老公,一个喊宝贝,你一句我一句,此起彼伏。我夹紧香菸,揉揉脖子,舔舔嘴唇,眼睛还盯着海报,等待那喊声一点点弱下去。不一会儿,他们完事大吉,没声音了,我抽了口菸,重新听到胜胜的声音:“其实是我活该,我得到了他的一点,忍不住想要他的两点,三点,一半,甚至更多,多到他的所有,他的整个人。”
&esp;&esp;他的声音很乾涩,有种香菸烧到最后的感觉。我望着一张快要脱落的海报,一时走神了。那海报上有五个人,亚洲面孔,全是男的,后面站着的四个人面无表情,顶着鸡冠一样的彩色头发,眼圈涂得很黑,看上去凶神恶煞。前面的一个人抱着柱子,头发是金色的,很长,波浪一样垂下来,披在他的身上。他的眼圈不脏,很乾净,只是脸涂得很白。他明明在微笑,却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衝突又矛盾,像是希腊神话里厄里斯才会有的表情。
&esp;&esp;胜胜还在问:“一个人真的可以保持理智,不贪心地爱另一个人,不争也不抢吗?”
&esp;&esp;我不看那张海报了。我说:“爱到一定境界的话,可能吧。”
&esp;&esp;胜胜听笑了:“我达不到那种境界。”他说,“爱一个人真不幸。”
&esp;&esp;我咬着菸,抓了抓头发:“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能达到我们这种境界的也不一般吧?”
&esp;&esp;胜胜扔了菸头,看着地上说话:“下午我出了火车站,发短信和他说我回来了,我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医院,一个朋友病了。我问他是哪个医院,方不方便探望,他没回。我去了花店,挑花篮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叫我好好休息,他说舟车劳顿,不麻烦我了。”
&esp;&esp;说完,胜胜笑了声,好像在笑他刚刚说的话,又好像在笑他自己。他说:“我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了,境界好低啊。”
&esp;&esp;我眨眨眼睛,吸吸鼻子,忽然感觉这里好像一个停尸间,而我们是摆在停尸间里的两具尸体。我被这念头吓得不轻,一摸自己的嘴唇,还有温度,还是暖的,我的神经舒缓下来。我说:“他可能真的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