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京城的天空铅灰,寒风如刀,却挡不住街巷间涌动的一股奇特热潮。
没有金吾卫清道,没有仪仗华盖,萧景珩一袭寻常黑裘,仅带着一名侍卫,混在人流中,看着眼前这幅让他心神激荡的景象。
坊间的空地上,家家户户搬出的桌案竟拼凑出一条蜿蜒长龙,桌上,是数不清的粗陶碗,碗中清水在寒风里泛着冷光,俨然一座巨大的“光碗阵”。
孩童们最是快活,他们举着小铜镜,将碗中映出的、被天光折射出的微弱光斑,嬉笑着投射到旁边高大的坊墙上。
光点跳跃、汇聚,竟歪歪扭扭地拼凑出了一个个巨大的字样——“丰”、“安”、“和”、“年”。
那光芒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定,仿佛是这片土地最朴素的祈愿,借着物理的天光,宣告着人间的向往。
萧景珩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角落。
一名须皆白的老儒,正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他指着一只陶碗,声音洪亮,毫无半点故弄玄虚的腔调:“看,今日冬至,日影最短,这碗中光斑最是黯淡。但从明日起,光斑便会逐日南移,一日一毫厘。你们只需日日记下它的位置,便可知春分何时至,夏至何时来。这,便是‘碗律’,是太阳与大地的约定,比任何人的嘴巴都准。”
萧景珩驻足,静静听着。
老儒所讲的内容,竟比工部颁的历书,对节气的推演更为精准入微,它不谈玄之又玄的星象分野,只讲光影的毫厘之差,水的蒸快慢,风吹涟漪的方向。
这是刻在万物肌理里的法度,如今,成了街头巷尾孩童的启蒙课。
他心中那根名为“天子”的弦,被彻底拨动,随即,归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夜,乾清宫灯火通明。
萧景珩亲手将内廷秘藏的所有“天机密档”——那些记载着历代帝王观测天象、卜算国运的绝密卷宗,一卷卷投入火盆。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作飞灰,那曾被视为皇权至高神秘的知识,此刻正无声消散。
“传朕旨意。”他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声音沉静如水,“即日起,废‘钦天监’之名,改设‘节气共议所’。其职,不再是上观天意,而是下问民生。议所主事,由京畿农、匠、医三行,每年各推选一位代表轮值。”
旨意传出,满朝震动。
这是将皇权最神秘的一角,彻底还给了凡间。
深夜,他独自一人来到御花园的太液池边。
月光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玺,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古篆——天命所归。
他曾为这四个字,算尽人心,踏遍血骨。
而今,他只是轻轻地、如同放下一片树叶般,将玉玺滑入冰冷的池水。
“噗通”一声轻响。
水波荡漾,将月影与“天命”一同摔得粉碎,光芒碎裂如亿万星辰,沉入黑暗。
他再未看一眼,转身离去。从此,天命不在玉玺,而在那万家碗中。
与此同时,极北苦寒之地,一座被冰雪封锁的村落。
林墨背着几乎空了的药箱,眉头紧锁。
村中所有人都染上了一种怪病,四肢僵硬如木,口不能言,她查遍古籍,称之为“冻脉症”。
她用金针刺穴,用烈性汤药,却收效甚微,仿佛病人的血脉已被彻底冻结。
就在她几乎要承认失败,感到一阵彻骨无力时,一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少女,捧着一碗盛满冰块和雪水的木碗,踉踉跄跄地跑到一名重病的老者床前。
在林墨惊愕的目光中,少女将那碗冰水,稳稳地放在了老者滚烫的额头上。
随即,又解下自己身上最厚实的兽皮,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老者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脚。
“上寒下温?”林墨几乎失声。
这是医理大忌!
寒症病人,理应通体保暖,何来以冰敷头之说?
然而,奇迹生了。
不过半日,那老者僵硬的手指,竟微微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