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山脸上也有伤,显然护住头脸前也挨了几下。他顶着伤,也笑了,笑得疯头疯脑,跗骨锥心。分明是笑,可腮帮子显出了棱角,是恨得快要把牙咬碎了。
“是啊,我是杂种啊。被你这种强奸犯生下来,我从出生就活该是个杂种。”
安富咽下一口唾沫,似乎被这话刺激到了,忽然又要冲上去,还好安晓霖眼疾手快拦了住。
他不愿理这个暴力成疾的二叔,只好跟安知山厉声喝道:“神经病!你他妈的少说两句!”
安知山笑了笑,撑着地面站起了身,捎带着拉扯起了地上趴着的那位安富的小女伴,而后自己坐到了医院长椅上,往后仰靠着长长吁了口气,不再去看安富了。
小女伴在刚才的混战里想要上前阻拦安富,被安富一拳锤倒。女孩儿没有安知山抗揍,躺在地上久久缓不过精神。
这时被拽了起来,她脸上的墨镜早被摔碎了,露出完完整整的一张遍布伤痕的俏丽脸蛋,她流着眼泪,愈发显得眼角还新鲜的淤青十分夺目,像残花上匍匐了只青蝶。
安富这些年养得金贵,哪儿受过这么重的伤。他眼下固然是没消气,可没消气也揍不动安知山了,身边这些保镖也都不听他的驱使,于是他只好暂时撂下这桩恩怨,先喊来医护要去做检查,临走叫狗似的叫上了小女伴。
小女伴的高跟鞋断了跟,她跌跌撞撞跟上去,只来得及含泪望了安知山一眼。
人全走了,闹剧散场。
安晓霖站到了安知山身前,居高临下,痛心疾首:“你说你跟他较什么劲?这都多少年了,你以前挨打没挨够?”
安知山抬眼,依旧是笑,而后又垂下脑袋,在衣服口袋里四处地摸索。
安晓霖叹气,挺着急地问:“他打哪儿了?等会儿我陪你去做个检查,等他走了再去,省得撞见了又要打。”
安知山闻言,不摸索口袋了,改成浑身上下拍了一通,最后他说:“没事,放心吧,骨头没断。”
安晓霖失笑:“你就扯吧。搁这儿显什么医术呢?你那手比x光好使?”
安知山耸耸肩膀,起了身,却不是去检查,而是弯腰到处寻摸着找东西。
安晓霖不由自主跟着他溜达,一路走一路往地上寻觅,然而地上一片狼藉,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全有,实在不知道安知山是在找什么。
安晓霖问:“你找什么呢?”
安知山直起身子,望着窗外,很怅惘地叹气,压根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喃喃:“掉外头了?”
然后他抬腿就要下楼,安晓霖不明所以,要拦,可安知山头也不回,抬胳膊冲安晓霖往外挥了挥手,扬声:“放心吧,没事。”
安晓霖彻底蒙圈了,跟旁边同样懵懂的医生对看一眼,对方想起他也是安家人,忙不迭低下了头。
安晓霖翻了个白眼,讪讪嘟哝:“一个二个的,全是神经病。”
安知山下楼是为了找手机。
手机没了,大抵是刚才打架时顺着哪条窗户缝扔到楼下了。
手机其实不要紧,丢了可以再买,可手机里还有陆青新发的语音消息,他还没听,千金不换。
他一路到病房窗户正对着的楼下,果真在沾惹露水的一片草丛之间找到了身亡魂碎的手机。
身亡,机身裂了,魂碎,手机卡也没了。
很不凑巧,摔坏的是他的私人号手机卡,公用的那个则是好端端的,不折不损。
他不记得陆青的手机号,于是彻底联系不上小鹿了。
安知山扯扯嘴角,不是想笑,而是浑身痛得要命,仿佛动一下就要筋断骨裂,皮开肉绽,痛得他下意识就要咧嘴倒吸凉气。
他靠着医院墙根坐下,极目远眺,就见夜色不再浓郁,天边隐隐泛出青白。
鸟鸣嘤嘤,空气灵爽。
他摸出怀里的烟,叼着想点燃,可打火机也失踪了,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叼着。
他嘴角和额角都有血,血沾到指腹上,蹭到手腕上。澄澈晨光里,血色淤得像锈。
他想,安富说得没错。就是这些,就是罪证。同样的罪证,他身体里还有很多很多,丰盈到溢满胸腔,流不完,抽不尽,洗不净,唯有一死了之。
他慢慢地将后脑勺靠在了墙上,想到陆青,他在满身发烫的痛楚里得到了一丝止痛药般的清凉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