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也算是帮朱鹮打开了局面,让他能躲在飓风眼之中,寻觅一丝生机。
若是朱鹮能趁此机会多活几年,这笔买卖,谢水杉也算是没亏待他。
但是……合作才刚刚开始,合作方仿佛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朱鹮对谢水杉极其温和地笑:“朕这些年无法行走人前,那些傀儡只能装装样子,真敢动一下,被那群老狐狸看出了端倪,朕立刻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你一出面,不仅帮朕出了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从今之后,陆氏为首的清流纯臣,也都会尽数倾向朕。”
朱鹮就差给谢水杉扯一面锦旗、送上鲜花了。
他还郑重承诺:“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朕说,只要朕力所能及,必定竭尽全力为你做到。”
谢水杉伸手挠了挠自己的鼻尖。
她看着朱鹮,又更深层地理解了朱鹮的可怕之处。
一个传说之中的暴君,他杀人如麻不可怕,他阴晴不定也不可怕,他哪怕吃人肉喝人血,长出三头六臂,力大无穷,终究能够震慑的人也十分有限。
可若他柔如流水,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刚则如雷霆电闪,毫不犹豫将目标淬为齑粉,那这人才是真的可怕。
谢水杉从一开始穿越就在好奇,朱鹮一个瘫痪,是怎么收服身边之人,把控住朝堂局势的?
是反派的光环吗?
如今看来,朱鹮最厉害之处,恐怕是他骗死人不偿命的嘴。
也是……当时蓬莱宫里,谢水杉喂钱蝉喝毒药的时候,钱蝉以为自己快死了,“临终”还在埋怨朱鹮从前多么会伪装,表现得多么听话,甚至叫她娘亲,而后一朝登基摆脱桎梏一事。
可见他收服人心很有一手。
现在这水磨一样的绵软功夫,开始朝着谢水杉身上用了。
如若谢水杉不是个叱咤商场十几年,对人性了解透彻,对人与人之间的“利益”链接更为透彻之人。
随便换一个谁,恐怕都会被朱鹮拆骨食肉,还生怕他吃不饱呢。
谢水杉对着朱鹮勾唇一笑,反问他:“你不是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谢水杉说:“我上次喝了一整壶毒酒,是你非把我拉回人间。”
“既然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那你再赐我一壶毒酒吧。”
朱鹮笑着的脸微微一僵。
谢水杉勾了勾唇,手肘撑在小几上面,等着看朱鹮如何回答。
朱鹮僵硬的笑意慢慢地消失,看着谢水杉的眼中虚假的赞赏也尽数消散。
他抿了抿唇,垂着眼睛低声问她:“活着不好吗?”
“你只要活着,就可以做一个无所顾忌、肆意行事的天下共主,难道还不痛快?”
谢水杉:“你没见过我发病吗?要么整夜整夜睡不着,要么睡着了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我之间,你说过的是蜜花与蜂互利共生。”
“但你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光给我吃蜜,不告诉我你喜欢哪一种蜜,只管要我胡乱飞……”
谢水杉凤眸微眯,盯着朱鹮道:“这可就不好玩了。”
“不好玩,我就不玩了。”
上一次谢水杉说“不好玩我不玩儿了”,下一刻就试图刺杀朱鹮寻死。
朱鹮顾不得装什么黯然,抬臂越过小几,一把攥住了谢水杉的手腕,看向她的眼神终于暴露真实的凌厉与阴鸷。
他从一开始寻求谢水杉合作,是准备骗她无权受控。
后来嘴上说着让出了半壁江山,实则也只把谢水杉当一把能豁开局面的刀。
一个人不会在战斗的时候,去和一把刀说他的战术的。
谢水杉翻转手腕,手掌也扣住了朱鹮的手腕,两个人互相抓着彼此。
谢水杉低头示意,说:“你见过武者用刀,你应该知道,若是生死之战,为了防止刀脱手,都会这样严丝合缝地捆好。”
“纵使人死,刀依然在。”
“你想以我为刀,却又不肯将我与你彻底捆死。”
“那等到战中刀脱手之时,你面对环伺的群狼,也绝无活路。”
只有紧紧抓着彼此,才能在飓风之中不走失。
朱鹮垂头看着两个人交扣的手腕。
许久,才开口说:“你刺伤钱满仓一事,确实于朕的谋划没什么大影响。”
“陆氏为首的清流,也确实会以为这是朕放出的一个示好的信号。”
朱鹮皱着眉看谢水杉:“我没有说谎,难道你不喜欢温和一些的说法?更喜欢我对你疾言厉色吗?”
谢水杉攥着他腕骨的拇指,微微动了动,摩挲着朱鹮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
“我更想听一听,我这贸然的动作,会带来的不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