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始终神情泰然,丝毫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慌乱,无论是她假扮皇帝,还是她是个女子。
钱湘君哽咽着,颤抖着,说出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她被泪水冲刷过数遍的眼睛,清晰地看清楚了“谢郎”看着她的眼神。
那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淡漠。
谢郎向来温和,从不会如此看她。
她……她害怕。
此刻竟比害怕真的皇帝朱鹮还要害怕!
这种恐惧没有由来,却铺天盖地,顺着“谢郎”冰冷的眼睛落下,像一场削骨剔肉的骤雨,令她血肉模糊。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反正姑母让她做的事情她已经做到了。
钱湘君握住了钱振的手,嘴唇颤抖,顾不得什么身为皇后的礼仪和体面,泪眼朦胧地说:“爹,爹……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钱湘君说着,就拉扯钱振要出门,刚好钱湘君的提议也正合这些朝官的意思。
他们都急着回去把自家的屁股擦干净呢。
钱振回头看了一眼谢水杉,也不再究根问底,当机立断带领众人出了会庆亭的大殿。
谢水杉站在大殿之中,身边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的两个死士和她一样,八风不动。
未几,殿外漆黑的夜幕之中,再度传来了甲胄铮铮和刀兵相撞的金石之音。
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交战之声中,夹杂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先前跟随钱振和钱湘君一起出殿的朝官,再一次回到了殿内。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押回来的。
但这些把朝官押回来的人,不是谢水杉的人。
谢水杉没有埋伏。
她今天带的人不多,先前都被皇后带领的南衙禁卫军制服了。
但是谢水杉身边跟着的两个少监,一会儿没一个,一会儿又换一个。
去哪里去做什么根本连猜都不用猜——他们去通知朱鹮了。
谢水杉猜测朱鹮随时都能同步获知这会庆亭之中发生的事。
事实上也正如谢水杉所想。
早在一个多时辰之前,谢水杉把朱枭带到了会庆亭的后殿,让他用温酒服下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朱鹮就一直都在实时监控着会庆亭中的一切。
谢水杉给朱枭吃的东西朱枭不认得,以为是毒药,但是朱鹮认得……那是五石散。
联想到谢水杉先前私下里召见丰建白,想来这五石散是她从丰建白那里讨来的。
加之谢水杉将除了叶氏和陆氏官员,所有世族官员都集结在会庆亭之中的做法,朱鹮便已经隐隐有所猜测。
在谢水杉等到朱枭的五石散发作,放浪形骸散发药性之时,问出那些问题后,还蓄意让世族的官员听到时,朱鹮便知道,他误会了谢水杉。
全盘误会了。
她没有真的拘禁他,也没有背叛他。
只不过她的计划没有办法同他说明,只能做给他看。
朱鹮那个时候便开始着手部署,与谢水杉一明一暗,引蛇出洞,隔空配合。
冬至需要放皇后出来,招待官眷贵妇,如今的太后钱蝉连蓬莱宫都被烧了,又被关到了甘露殿里,已经是走到绝路,不会放过任何搅弄风云的机会。
朱鹮对这两个人周遭暗中严密布防,就是为了引出钱蝉的最后“保命绝技”。
果然很厉害,钱蝉寝宫都烧了,竟然还藏着召集属下的起火。
而且到底是前朝权势争斗的胜利者,她一个起火,能召集来的人手实在出人意料得多。
朱鹮将计就计,却也没有料到,钱湘君竟然受钱蝉教唆,当众戳穿谢水杉的身份,暴露她是女儿身。
朱鹮接到消息,失手砸了手边的茶盏,冷声对江逸道:“杀。”
而朱鹮的人动起手来,可从没有什么只以制服为目的的怀柔手段。
众人都被押回来,推搡入殿之后,全甲侍卫又提着两个跑出很远被抓住,已经快要咽气的官员,血糊糊地丢了进来。
而后再一次关闭了会庆亭的殿门。
谢水杉依旧坐在上首位上,身边换了一盏新茶。
她没喝,用手指沿着茶碗的边缘慢慢地转着。
看着这群气喘如狗、狼狈至极的官员,以及哭的两只眼睛像桃子一样,肩膀上也不知道被哪个侍卫砍了一刀,疼得跪坐在地的钱湘君。
谢水杉一哂。
众人到了这个时候,在经历过逃脱的希望又重新被打入“地狱”之后,他们当中一部分人终于抛却了脸面和尊严。
匍匐在地,朝着谢水杉的方向爬,叩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