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第三层的台阶,和前两层不一样。
第一层到第二层的台阶,是向上爬的。每一步都需要用力,每一次抬腿都能感受到龙威从上方压下来的重量。像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但这一层的台阶,是向下走的。
艾尼在第一级台阶前停了三秒钟。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台阶确实在往下延伸。从第二层的地面开始,石阶一级一级地沉入地面之下,入口处的空间像是一张被打翻的嘴,黑洞洞地张着,等着什么东西自己走进去。
这不合逻辑。塔是往上建的。第三层应该在第二层的上面,不是下面。
但他想起了敖渊说过的一句话——关于这座塔,没有什么是的。
他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底传来的触感让他脊背一凉。
不是石头的触感。是肉。温热的、微微弹性的、还带着脉搏跳动的肉。他低头看——脚下踩着的确实是石阶,灰白色的石面,和前面两层没什么区别。但他的脚底告诉他不是。
每往下走一级,石阶的温度就升高一点。
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台阶开始渗水。不是血——是透明的、带着微微咸味的液体。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尖闻了闻。
是羊水。
这个认知让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层透明的液体从石阶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流,流到下一级台阶上,又被下一级台阶吸进去。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子宫,在孕育着什么不该被孕育的东西。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第十三步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从台阶深处传来的。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辨识的声响——是心跳。
一颗巨大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心跳声。
和他在第二层楼梯上听到的鼓声不一样。那个鼓声是死的——是龙骨被蒙成了鼓面,被动地出声音。而这个心跳是活的。每一次收缩都让脚下的台阶微微震颤,每一次舒张都让两侧的墙壁往内挤压几分。
他数了数心跳的频率。
一分钟七次。
正常人心跳是一分钟六十到一百次。龙族的心跳更慢,但也在一分钟二十次左右。一分钟七次——这意味着出这个心跳的东西,体积大到血液从心脏流到全身再流回来,需要整整八秒半。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按照心跳频率和体型的比例推算——
这东西比这座塔本身还要大。
塔只是建在它外面的一层壳。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顿了一拍。但他没有停——因为停不下来。台阶在推着他走。不是物理上的推——是存在层面的推。脚下的台阶正在从变成的过程中,每一步踩下去,石阶就会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弹回来的力道刚好推着他迈出下一步。
走到第二十七级的时候,入口到了。
不是门。不是拱。不是任何一种建筑意义上的。
是一个洞。
圆形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洞。洞口的直径大约有两人高,洞壁不是石头的——是某种介于骨头和贝壳之间的物质,颜色是暗沉的象牙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嵌着一根细如丝的黑色血管。血管在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会从孔洞里挤出一滴透明的液体,液体沿着洞壁往下滑,滑到洞口的边缘,然后滴落。
滴落的声音和心跳同频。
咚。
滴。
咚。
滴。
艾尼站在洞口前,看着那些黑色的血管,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见过这东西。
不是在书里,不是在画里,不是在任何人类的记载里——是在敖渊的记忆里。在她传给他的那些混沌龙纹的碎片中,夹杂着一些零散的画面。其中有一幅,就是这样的洞。
那是龙族的圣地。
——龙墓。
不是埋死龙的地方。是龙族诞生的地方。每一条龙在破壳之前,都曾在这样一个洞里沉睡过。洞壁上的黑色血管,是龙母的脐带。那些透明的液体,是龙母的羊水。
而这座塔,建在龙墓之上。
不——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洞口的边缘。那些黑色的血管不是从洞口里长出来的。是从洞口外面长进去的。从塔的墙壁里,从塔的地基里,从塔的每一个角落里,无数根黑色的血管汇聚到洞口,然后伸进洞里。
塔不是建在龙墓之上。
塔本身就是龙墓。
是龙母的尸体。
三千年前,龙族杀死混沌龙祖之后,用龙母的尸体建了这座塔。把龙母的血肉碾碎,拌进灰浆里砌成墙。把龙母的骨骼打碎,铺成地板。把龙母的鳞片拔下来,嵌进天花板。把龙母的血管抽出来,编成这座塔的经络。
然后把龙母的心脏——还活着的心脏——封在塔的最底层。
也就是他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