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许乐心里很乱,手里机械般的动作,一直不停的编织,好像这样有点事做,才可以掩盖内心的焦虑。
&esp;&esp;他眼神放空,目光呆呆的看着远方,语气里透着点怅惘。
&esp;&esp;“不,我过得很好,很好,像一个梦……”
&esp;&esp;……一个宛如镜花水月,一碰即碎的美梦。
&esp;&esp;四十年前。
&esp;&esp;“山魈,山魈,你抓的猪肉真难吃,一股子臊味腥味……”
&esp;&esp;山魈挽着裤腿,提着鱼篓从河边走出来,皱起眉头,也没嫌弃他挑食,闷闷回了句:“知道了,晚上给你吃泥鳅。”
&esp;&esp;许乐已经在大山里面待了三天。三天,除了魈,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他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偏僻的地方,方圆百里看不见一道人烟。魈住的房子是一栋很古老的石房子,里面很深,也很阴冷,瞅着是座古建筑,门口有廊柱,檐上有青瓦,内部穹然高起,如伞如盖,是一座天花状的藻井。
&esp;&esp;作为一名建筑系的学生,他对这些东西充满了好奇,这些天一直泡在房子里,搭着竹梯攀爬,有时候跑上房梁,双腿绞紧梁柱,展开一张纸,仔细描摹。
&esp;&esp;山魈话少,不过把他伺候的很舒服,一日三餐犹如贤夫良婿,事无巨细的替他安排衣食。山里的主食很少,总是在吃肉。魈家里的猪肉也和外面的不一样,肉质过分粗糙,有股子臭味,他不爱吃,时不时要提出抗议。
&esp;&esp;晚上炖泥鳅,一锅奶白色的汤,上面洒了碧绿的野葱,素菜有一碟炒野芹,滋味特别浓厚,餐后水果,是刚刚摘下来的树莓地菍,自带一股山野风味的清甜气息。
&esp;&esp;早上睡醒听到的是鸟鸣,嗅到的是带着凉意、植物气味的空气,潺潺溪流,绿树繁花,漫步森林之中,身体和灵魂仿佛变轻了,自由,舒缓,愉悦。毫不夸张的说,他愿意在这里过一辈子。
&esp;&esp;可是没过几天,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与世隔绝的弊端就显露出来。
&esp;&esp;这里没电,他的手机早就关机了,没办法给家里报平安,也没什么娱乐,天一黑就得钻被窝,黑透之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起床喝水得点亮松油灯,火光一跃一跃的扑腾,“噼啪”作响。
&esp;&esp;“你什么时候送我出去呢?”
&esp;&esp;又待了几天,许乐实在忍不住了,目光哀哀的看着山魈,“要开学了,而且,这里没信号,也没电,爸妈一定担心我了。”
&esp;&esp;山魈不爱说话,有时候像个闷面团。他在黑暗里动作古怪地歪了歪头,像是想不通,“出去?”“是啊。”
&esp;&esp;“你要走?”
&esp;&esp;“我呆够了,我要回家。”
&esp;&esp;“可是你答应会一直陪着我的。”
&esp;&esp;“我不想住这种地方,”许乐崩溃了,“我已经很久没和其他人说过话了。人是群居动物,群居,你知道吗?”
&esp;&esp;山魈的脸藏在黑暗里,没有出声。许乐在一片沉默里陡然反应过来,他不一样,他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类,人类对于情感的抒发,乃至歇斯底里,在他看来可能只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手舞足蹈。
&esp;&esp;这是他第一次窥见到人与妖的区别,不同的族类,他们之间横亘着如此巨大的鸿沟,堪比东非大裂谷。他的爱,太草率了,给了一个读不懂的人。
&esp;&esp;第二天两人陷入了冷战。或者说,是许乐单方面的沉默。山魈每天一大早出门捕猎,有收获的时候才会早早回来。许乐一个人收拾了背包,踏上了寻找出路的归途。
&esp;&esp;林子里总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窥视他。一连几天,每当他身疲力竭躺在地上想歇息一会的时候,闭上眼,再睁开时就又回到了那座森冷的古宅。
&esp;&esp;他绝食抗议,不吃不喝了一段时间,山魈妥协了。
&esp;&esp;他抚摸着许乐的嘴角往上提了提,用一种似懂非懂的眼神说:“我希望……你开心。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esp;&esp;第二天一睁眼,许乐惊喜的发现,自己果然回家了。他从家里松软柔和的被子里醒来,桌边的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他跳下床,拉开门,耳边一阵“刺啦”的油烟声,妈妈在厨房煎鸡蛋,爸爸在阳台浇花。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阳光照射,时间如尘灰一样漂浮,许乐扑上去抱住了妈妈的腰,眼眶湿润,像是受了委屈。
&esp;&esp;“洗脸去。”灶台边含笑的妈妈轻轻给了他一肘子,“早上吃鸡汤面,爸爸今天早上现宰的老母鸡。”
&esp;&esp;许乐乐呵呵的去洗漱,一屋子里飘荡的都是馋人的香气,他急不可耐的坐在餐桌前,两朵香菇,几片青菜,零零散散的虫草花,银丝面,荷包蛋,鱼贯而入,吃过无数次的一碗面,在此刻熨帖他的胃,让他悬浮已久的心离奇安定下来。
&esp;&esp;吃过早饭,门铃响了。
&esp;&esp;门开了,是山魈。
&esp;&esp;山魈跟着他回来了,而且穿的人模狗样,因为特别懂事的送他回家,导致心情大好的许乐看他顺眼了几分。
&esp;&esp;他真是太年轻,年轻的没出息,看见漂亮的脸就昏了头。他想,山魈也为他付出了很多,他从大山里走出来,心甘情愿的和他蜗居在喧闹的人类世界,像一只类人猿学着按照人类的方式生活,那么,于情于理,自己应该对他宽容一点。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