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风裹着街边烤肠与冰粉的甜香,凌蕾顺着林荫道往万象汇走,两站路的距离,她走得慢悠悠的。刚出单位时那点漫不经心的好奇,随着脚步渐渐沉下来——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合则聊,不合则散,她早过了靠资料脑补对方的年纪。
七点差三分,她推开老陕菜馆的玻璃门,油泼辣子的焦香混着老陈醋的酸气扑面而来,正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里透着实打实的烟火气。前台刚核对完预留手机号,靠窗那桌便站起个人。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三十三岁的年纪,身量中等,浅灰衬衫熨得服帖,领口扣到第二颗,西裤裤线笔直,头剪得短而利落,顶略薄,一张周正的寡淡脸,扔在人堆里绝不出挑。见她走近,他微微欠身,声音裹着点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的西北口音,像晒过的棉布:“凌小姐吧?我是王恪言,快坐。”
起身时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瓷砖地上没半点刺耳的刮擦声。坐下他先递菜单,指节太分明有点初初顿顿的感觉,说实话不是很好看,但也真的无所谓:“选家乡菜图个稳妥,怕踩雷。你要是吃不惯咱们随时换,不用客气。”
凌蕾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指尖扫过菜名笑了笑:“四川人,口味杂,吃辣更是本行,没什么吃不惯的。你熟你推荐就行。”
“那敢情好。”他眼里浮笑意,语不快,每报一个菜名便抬眼瞥她一下,像是确认,“温拌腰花爽口,葫芦鸡是招牌,外酥里嫩。面食就来两碗油泼面,正常放辣?他们家辣子香,是焦香的厚味,不是川辣那种烧胃的烈。”
“行,听你的。”
凌蕾搁下菜单,心里暗自点头。前头三个相亲对象,要么自顾自报满一桌子爱吃的,半句不问她口味;要么推三阻四全让她拿主意,拘谨得让人累。王恪言这份分寸感刚好,不强势,也不怯懦,像他这人一样,稳得没半点毛躁。
菜上得快,三两句寒暄便落到了工作上。他说自己就是综合行政岗,管物资、跑流程、对接外包,朝九晚五,逢年过节点米面粮油,撑不死也饿不着,日子一眼望得到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既没显摆体制内的安稳,也没半点不甘的抱怨。
凌蕾顺嘴接话:“资料上说你外派过迪拜?怎么想着回来了。”
“嗨,就是个后勤差事,算不上镀金。”他夹了块葫芦鸡放进自己碗里,没往她这边递,“管人员住宿和物资调度,那边夏天四十多度是家常便饭,出门走两步衬衫全湿透。天天烤肉咖喱,连口正经醋都喝不上,待了两年实在腻。再加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就申请调回来了,还是家里踏实。”
半句没提高薪、没提海外履历的光鲜,反倒笑着吐槽沙漠风沙大,白衬衫穿一天领口就泛黄,搓都搓不干净。凌蕾听着,心里那点因“迪拜”二字浮起的疏离感一下散了——哪是什么特殊经历,不过是普通人换个地方上班,和她当年去公安部轮岗没两样,说起来名头好听,个中琐碎只有自己清楚。
聊到日常消遣,他说自己没什么爱好,下班绕公园走两圈,周末要么陪爷爷,要么在家躺着听新闻,连流行歌都记不住几。凌蕾接了句自己最近在循环老戏文,民间调门听着静心。他也没硬凑上来装同好,只点点头:“我爷爷听了一辈子秦腔,我从小听到大,也没品出多少门道,你这是能静得下心。”
不迎合,不否定,平平实实一句话,反倒比刻意找共鸣舒服。凌蕾端起茶杯抿了口,大麦茶的香气漫开,温温吞吞的,不像烈酒呛人,也不像白水寡淡,越喝越顺。
吃到一半,服务员端着酸汤路过,脚下绊了台阶,手一晃,几滴黄褐色的汤洒在桌沿。小姑娘脸瞬间红了,连声道歉就要拿抹布擦。王恪言没抬头,顺手抽了纸巾就擦,指尖顺着桌沿抹得仔细,连桌角那滴都没落下,擦完才抬眼,语气平得很:“没事,忙你的去吧。”
没有刁难,也没有故意拔高声调彰显大度,就像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凌蕾看在眼里,没作声,心里默默给这人加了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话题全是安全区的家常,工作、城市、老家风物,谁也没往前多探一步,没问房车存款,没提未来规划,不越界,也不冷场。结账时凌蕾掏出手机要aa,付款码刚亮出来,王恪言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指尖没碰到她手腕,就挡在屏幕前,语气诚恳:“头回见面哪有让女生付钱的道理。要是聊得还行,下次你请;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交个朋友,没什么。”
话敞亮得很,半分道德绑架都没有。凌蕾也没矫情,收了手机道声谢。
走出菜馆天已经黑透,商圈霓虹晃眼,人流熙熙攘攘。王恪言跟在她身后半步远,走到台阶处停下问:“我送你到地铁口?”
“不顺路,不用麻烦。”凌蕾摇头。
他也没硬凑,站在台阶上挥挥手,身影落在霓虹光影里,平实得像路边的梧桐树:“行,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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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蕾点点头,转身融进人流里。夏夜晚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过来,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顿饭。王恪言这人,普通是真普通,稳妥也是真稳妥,长辈见了铁定要夸一句“靠谱”。要说一见钟情的心动,半分没有;可要说反感,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像前三个,要么优点刺眼缺点也扎人,像猛火快炒的菜,一口就知道爱不爱。他更像慢炖的汤,没什么惊艳的味道,可喝下去暖胃,耐品。
回到家玄关灯刚亮,手机就震了一下,是王恪言的消息:“到家了吗?”
凌蕾回:“到了,今天谢谢你。”
对面很快回:“客气了,早点休息。”
不多说一句,也不追问下次见不见,分寸感掐得刚刚好。
她把手机扔在沙上,扯下带,长散下来。随手点开播放器,板鼓脆响漫出来,还是那曲《武家坡》。靠在沙背上望着天花板,暖黄灯光落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这周的四次相亲,反倒最普通的这一个,最让人舒服。
以前总觉得相亲是非黑即白,要么成要么散。现在才懂,大多时候都是不上不下的中间地带,说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像寻常日子里的杯盏茶饭,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滋味,却扎实。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删好友,也没急着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急什么呢。戏要慢慢唱,人要慢慢处。
日子还长,且走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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