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夜色如浓墨,浸染着帝国北方平原边缘荒芜的田野。
&esp;&esp;在这片被帝国遗忘的贫瘠之地,连月光都显得吝啬,只有几缕惨白的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一小片蜿蜒的土路。
&esp;&esp;——以及路边那被随意丢弃的、几乎不成人形的存在。
&esp;&esp;辛希娜只觉自己的意识飘忽不定。
&esp;&esp;时而上浮,时而下沉,迟迟找不到支点。
&esp;&esp;如同被吹落于水面的枯枝败叶,飘荡着,游移着,总归是不受自我控制的,去向不知,亦或没有去处。
&esp;&esp;她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干渴,只有一种彻底的空无,一种生命正从那个被野蛮掏空的窟窿里飞速流逝的冰冷触感。
&esp;&esp;她的腹部,曾经柔软温暖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粗糙缝合后的塌陷。
&esp;&esp;那是被炼金术师以学术探究之名,剥夺了一切脏器后留下的印记。
&esp;&esp;一小时前,辛希娜的创造者,一个穿着沾满试剂污迹长袍的男人,最后一次检查她微弱的脉搏和逐渐冷却的体温,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esp;&esp;“果然,混合血脉也撑不过第十九天。”
&esp;&esp;他翻出一本掉皮的笔记本,“记录:深水精灵的修复力无法在完全缺失核心循环器官的情况下维持生命体征。”
&esp;&esp;尔后,他像是丢弃一件寻常的失败品一样,将她拖到这片野地,甚至懒得多挖一个坑。
&esp;&esp;“可惜了这罕见的瞳色……”
&esp;&esp;他的脚步声远去了,消失在风声里,留下她独自迎接注定在黎明前到来的死亡。
&esp;&esp;于是辛希娜获得了诞生以来,第一次宁静的、独属于她一人的时光。
&esp;&esp;墨蓝色的发丝□□涸的血液和泥土黏在苍白如蜡的脸颊上,一双碧绿色的重瞳无力地半睁着,呆呆地,迷茫地,一遍遍描绘着头顶那轮淡金色的圆月。
&esp;&esp;真好看。
&esp;&esp;从十八天前出生起,辛希娜一直待在昏暗的实验室小阁楼里。
&esp;&esp;好喜欢。
&esp;&esp;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户外,第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月亮。
&esp;&esp;但与她无关。
&esp;&esp;很快便看不到了。
&esp;&esp;身体的其他部位像是消失了一样,她隐约明白,扎在她脸颊两侧的,是一些没人要的麦秆。
&esp;&esp;风呜咽着掠过枯黄的草尖,带来远方沼泽的湿冷与腐朽的气息。
&esp;&esp;辛希娜缓缓眨了眨眼睛。
&esp;&esp;或许是夜风太过无情,也可能是躺得太久,她竟感到身下传来一阵稳定的暖意。
&esp;&esp;温暖,舒适,困意袭来。
&esp;&esp;她的思维碎片般闪回:小阁楼刺眼的烛光,冰冷的金属台面,刀刃切入皮肉的剧痛,与之后更令人疯狂的空洞感……还有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充满了好奇心的眼睛。
&esp;&esp;她是被制造出来的物种,一半是人类,一半是传说中的深水精灵,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畸形产物。
&esp;&esp;她的价值,仅在于回答魔法科研的一个问题:单个拥有部分自我修复能力的生物,在没有内脏的情况下,能苟延残喘多久?
&esp;&esp;答案似乎是不到十九天。
&esp;&esp;就在辛希娜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另一种声音压过了风的哀嚎。
&esp;&esp;她无法转动头颅,眼睛徒劳睁着望天,恍惚间,以为是手持镰刀的死神将至。
&esp;&esp;可细听却发觉,那不是野兽,也不是夜行生物。
&esp;&esp;是杂乱却竭力放轻的脚步声,是粗重的喘息,是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隐约还有孩子压抑的抽噎。
&esp;&esp;视野边上,一队黑影,大约二十多个,互相搭扶着,正沿着土路边缘艰难地前行。
&esp;&esp;他们披着沾满尘土的破旧斗篷,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和包扎粗糙的伤口,沉默中,透着一股刚从战场挣脱下来的惶恐。
&esp;&esp;过路人?辛希娜不确定地想。
&esp;&esp;快点离开吧……她的创造者似乎还在附近,万一他回来了,目睹了他真面目的路人们不会有好下场。
&esp;&esp;她张开嘴巴,想要发声,却沮丧地发现喉咙罢工了。
&esp;&esp;走在最前面的身影骤然停下,抬起一只手。
&esp;&esp;整支队伍瞬间凝固,如同受惊的鹿群。
&esp;&esp;他的身侧,拥有一头浅蓝色短发的骑士快速抽出半截长剑,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的黑暗,最终落在了路边那团模糊的、人形的阴影上。
&esp;&esp;“同胞?”
&esp;&esp;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警惕,“埃罗恩,怎么处置?”
&esp;&esp;被称为埃罗恩的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esp;&esp;他向前走了几步,褪下兜帽,露出一个灿金色脑袋,和一张被凝重和忧虑刻画出愁绪,却依然难掩俊朗与温和的脸。
&esp;&esp;他的目光落在辛希娜身上,那双总是蕴含着悲悯与坚韧的灰蓝色重瞳猛然收缩。
&esp;&esp;继而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手指极轻地探向她的脖颈。